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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寡言帝王(六) 这个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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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七月二十。
夕阳里的天色,在夏日里,显得格外的红。
御书房也被渡上了浅浅的橘,吴正气就站在这一片祥和里。
皇帝陛下实在也不喜欢人就近服侍,所以他一贯是守在门外,耳朵也竖的高高的,生怕错过内里丝毫的动静。
通传的小太监走到了吴正气的身前,先是恭敬的弯腰低头,然后在他摆手的示意下,附耳小声的跟他说了什么,这便又下去了。
“陛下,瑶妃娘娘求见。”
吴正气先是敲了敲门,然后略微提高了声音,既要确保皇帝陛下听到,又不能过于吵闹,关于这两点,他显然做得很好。
“不见。”
“是,陛下。”
云濯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皇弟已经出手了,方碧池的诸多罪状,今日便在金銮殿上被几个官员联名弹劾。
他一手提拔的官员,一个个的心明眼亮,绝不会放过此等表忠心的好机会,而有些早有忌惮的老臣,也忍不住示意派系中的大臣投石问路。
“但凭陛下彻查处理。”
早朝时,方家老狐狸跪拜着说了这么一句。
是以,他怎么忍心让方家失望呢?
当然会彻查,并且不止是方碧池,而是整个方家,整个朝堂。
这样沉疴旧病的朝堂,早该肃清一遍了。
而他所擅长的,从来都是快刀斩乱麻!
“瑶妃娘娘请回吧。”
吴正气不卑不亢的对着方碧瑶说话,他虽只是太监,却也代表着陛下的颜面,这宫里能让他垂首侍奉的,唯有陛下……不,还有皇后娘娘。
“陛下不愿见本宫?”
方碧瑶明艳的五官上,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她截陛下的行程早已顺手的不行,这些日子陛下也总会去她宫里歇着的,怎么今日会不成了呢?
“奴才不知。”
安慰宫妃一类的,一向都不是他会操心的事情,说起来他这人从来就不圆滑,不偏不倚的永远是摆在最平稳的位置上。
“是不是你这奴才没说清楚,陛下以为来的是别人?”
方碧瑶重复了好几遍的‘不可能’之后,突然灵光一闪,立马给了自己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盛气凌人指责起了吴正气。
“奴才并未说错,陛下现下正忙,瑶妃娘娘请回吧。”
这么死缠烂打、不知进退的性格,换做寻常男子都忍受不了吧,更何况是这世上站在最高处的皇帝陛下。
“不行,本宫不信你,本宫要自己进去。”
方碧瑶一下子冲了上去,吴正气都愣住了,这么横冲直撞的宫妃,他活到了这个岁数还真是第一次见,就这么一不留神,便被她闯进了大门。
“瑶妃娘娘且慢。”
旁边有些犹豫的侍卫,在吴正气的示意下,立马就盾牌似的挡住了方碧瑶的去路,站的笔挺极了。
“怎么?你们这是要对本宫不敬麽?”
被拦住脚步的方碧瑶怒火中烧,长袖一甩冷笑了起来,眯着一双上挑的眼睛,啪的一下甩了最近的侍卫一个耳光。
“瑶妃娘娘请回。”
吴正气绷着一张老脸,小心的回身望了望皇帝陛下的方向,卡在胸口的气息不上不下的,以他多年随侍的经验来看,陛下定然已经被惊扰了。
“你这刁奴也想拦本宫的去路,信不信本宫禀明陛下,砍了你的狗头!”
女人的音调本就高些,若是气急了就更不得了了,方碧瑶则是其中的翘楚,是以几乎这一整座宫殿,都听得到她的声音。
“吴总管,这是陛下的旨意。”
小太监拿着明黄的圣旨送到了吴正气的手中,立马又退到了不显眼的位置。
“瑶妃惊扰圣威,禁闭十日以示警戒,钦此。”
吴正气展开了手中的圣旨,一字一句的宣告完毕,看着方碧瑶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心下有些解恨,又有些怜悯,罢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左右也不是他管得了的事情,这宫里的一切,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决断而已。
“不会的,陛下怎么会罚我呢……”
她生来就被娇宠的那一个,相府的嫡长女的身份,更是让她无往不利,哪怕是进了宫,陛下也一直是纵容着她的,给了她无限的恩宠和宽容,所以只这小小的惩戒,她就有些受不住了。
“恭送瑶妃娘娘。”
圣旨已下,再无丝毫挽回的余地,陛下还特意拨了一队的侍卫,专门护送方碧瑶回宫,并且看守着她禁闭。
方碧瑶冷哼着看向身边的侍卫,咬了咬牙转身走了,陛下这是铁了心不肯见她,她再闹下去,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至于别的心思,回去再从长计议。
宫里面最不缺少的就是闲人,所以瑶妃娘娘邀宠不成反被禁闭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奴婢方才听来一个好消息,娘娘若是知道了,定然也会欣喜的。”
素问噙着喜悦的笑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跟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
“什么事情?”
苏醉正剥着水灵灵的荔枝,一颗颗的堆在了被冰块环绕的盘子里。
“瑶妃娘娘冲撞圣威,被陛下禁足了!”
素问兴致勃勃的宣告着最新消息,瑶妃娘娘失宠,这表示自家娘娘又有机会了!
“哦。”
这是意兴阑珊的皇后娘娘,对于完全在预料中的事情,她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
自家娘娘这是开心的说不出话来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整日的看着娘娘黯然神伤=并没有=、精神涣散=无聊的=,就知道娘娘一定也是念着陛下的,单看着今日,娘娘特意差她领来了这些荔枝,便足以说明许多事情了。
娘娘对荔枝向来淡淡的,不是如何的喜欢,可是陛下却是爱吃的,所以说,娘娘这是终于打算主动出击了?
“冰镇的,味道果然好些。”
苏醉伸手将最下面的荔枝取出来了一个,塞进了口中,验证性的点了点头。
“……”
难道她又猜错了,娘娘只是心血来潮麽,请不要如此的消极怠工啊,皇后娘娘!
当天晚上,皇帝陛下却歇在了婉嫔宫里。
得到消息的方碧瑶,气的砸烂了半屋子的易碎物品,样样都是精贵值钱的物件儿,一宫的婢女太监更是跪倒了无数,比平素愈发的小心了。
另一边,丞相府里,书房的灯还高高的亮着。
婉嫔,李家麽?陛下可真是不遗余力的想要扳倒方家啊。
就算明知道是最简单直接的离间计,却一样好使的让他无法不在意啊。
罢了,李家,本就不堪信任。
其实又何止是李家,那些他曾经提携过的,或者明里暗里有所交集的,这世上,谁又能真正信得了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权势高处,他相信的,唯有利益。
好在,他一早就有了万全的准备。
“老爷,喝点儿参汤吧。”
方氏端起一盅参汤,温婉的笑着走到了方简良的面前,不再粉嫩的年纪,保养得很是不错,眉宇间有愁色,平添一份柔弱。
“这些事情,吩咐下人做就是了。”
方简良自然而然的阖上了正看着的东西,用镇纸压好,扶着自家夫人到一旁坐下,话语间也是柔柔和和的。
“老爷还是先尝一尝吧,冷了味道便差了。”
方氏摇了摇头,反正她在相府就是个闲人,多少有些事情做,总是好的。
“芸儿的手艺,这么多年来,愈发好了。”
方简良放下汤匙,笑得顺遂温和,轻轻握住了方氏的手,她也不推拒,似乎有某种顺遂的温情酿满了一室。
“都是妾身的不是,没有看好池儿,才出了这等的事情。”
“芸儿无须自责,池儿会没事的。”
“累老爷烦忧,妾身……”
“说的什么话,这是为父应当的。”
“……”
送走了方氏,方简良又在书房里写了封信送了出去,一封交给明面上私交最密的李家,另一封则给了一手提携的高位门生。
不知道这样的动作,陛下会否满意?
方简良背着手走出了大门,噙着了然的笑意。
今日已是二十了,这些日子也该有结果了。
“皇兄觉得如何?”
收回运气行针的双手,云锦的额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细汗,眼神中的担忧更是满满的止都止不住。
“无碍。”
云濯披上了外衫,苍白的面上唇色却极红,拿起一旁的丝帕拭去唇齿间的血渍,回身忘了云锦一眼,取了个干净的丝帕递了过去。
“多谢皇兄。”
云锦笑得好一口白牙,简直是开心的不得了。
云濯再不多言,只是静静地平了气息,喝下了特意熬制的汤药。
“进来。”
门外传来小小的敲击声,只一下,几不可闻。
“陛下,这是皇后娘娘让送的。”
暗卫一捧着个精巧的玉盒,规规矩矩的在皇帝陛下的示意下,放到了一旁,然后默默地退散,简直是自觉到不行。
“小醉一番心意,皇兄不打开来看看?”
云锦笑眯眯的,略显僵硬的指尖落到了泛着冷意的玉盒之上,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他一瞬间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被治愈了。
玉盒能看病?
别的玉盒也许不行,但是这一个必须可以。
寒玉这样的东西,总会有许多的好处,比如说镇痛,比如说凝气,比如说……救命。
原本它也许会被刻成好看的玉珏,或者炫耀用的额饰,如果它没落在苏醉手里的话,然而这世上的如果,从来都是说着玩儿的,所以此刻它仍然只是一个食盒,里面放的也一向从来都是吃的。
打开镂刻着薄荷糕的盖子,最上面一层,只放了一颗圆滚滚的药丸,黑乎乎的怎么看都像是假药一样的东西,甚至放到鼻下闻都没有丝毫的味道。
云锦却一下子眉飞色舞了起来,然后马不停蹄的揣好了放进随身的玉瓶里,匆忙的只说了一句‘告辞’,这就飞快的跑了。
小醉出手,必属精品,赶紧回去研究一番,才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于是乎,他就这么忘了玉盒是有两层的。
皇后娘娘再一次用智商碾压了王爷大人。
其实云锦宝贝似的拿走的,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甚至用途也极为的鸡肋,但是却恰好是此刻于他最好的。
云濯走到了被打开的玉盒一侧,伸手将最上面的一层拿下,最下面的东西这就映入了眼帘。
一颗颗漂亮的荔枝拥挤着,似乎也都笑开了。
指尖轻挑着一颗送入了口中,冰凉爽口带着丰沛的汁液、淡淡的甜意,以及若有似无的药香,一点点的几乎都快尝不出来了。
其实他并不是喜欢吃荔枝,只是她亲手剥的,总是尤为不同。
就像他也不是怕苦的人,她却向来以为,没有人会喜欢苦的。
所以说这盘荔枝,明明丝毫不纯粹,里面加了些许的药材,却还是甜的。
她从来都认为她不喜欢的,他也一定不会喜欢。
遇到她也让他终于明白,这样的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也可以是很美丽的事情。
有件事情,她说的其实一点儿都没错。
这个世上,没有谁会喜欢苦的。
……除非他从不曾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