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回家 这时斜里伸 ...
-
洛维还没来得及潜回病房就被伦巴第半路抓了个正着,老爷子上下扫了眼他的装扮,条件反射地扔下句“胡闹!”,欲要发怒,没绷住先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哼,臭小子,外公为了你,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他把自己如何以第九军团在地部署为“聘礼”跟戈萨尔谈成了“生意”(划去)“婚事”,又如何在大庭广众下向皇帝请了婚的事告诉洛维,以一种“外公我就是这么厉害就是这么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搞定你的婚事”的口吻,居高临下大发慈悲地看着小外孙的发旋,指望这小子听到他的“好消息”后能抬头露出个春暖花开的笑脸儿来。
洛维的内心徘徊在“你个老狐狸敢逼婚我儿子”和“卧槽老子被结婚了”之间(原谅他实在没办法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想),好险没捏了拳头直接往他那张老脸上招呼。
眼下精神本源比较虚弱,他忍。
“不过,”伦巴第眉头一皱:“你看上的这个小子可不得了,且不说年纪轻轻就是少将级,他居然是叶其峥那个混小子的儿子,哼,那种目中无人的样子真是和他老子如出一辙,真不知道你是看上他哪点了。”
洛维原本默不作声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老对头对他这个已死之人的“高度评价”,这时突然歪了一下嘴角,展颜笑道:“看上脸了啊。”
伦巴第敲了一下拐杖:“不知羞!”
洛维不痛不痒地耸了耸肩。
他算想明白了,从医院出去的话少不得要跟这老头呆在同一个屋檐下,那他真是没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哪天突然暴起伤人。眼下这个走向虽然离奇了一点,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把他推回儿子身边了,接下来只要告诉他真相顺便调和一下父子关系就再好不过。
老实说骤然年轻二十岁,面对那孩子的时候倒轻松得多。
帝国已经不需要叶其峥了。
他也是时候学学元老院那些糟老头子,好好享受一下退休生活和天伦之乐。
至于那个令人尴尬的【婚姻】(在叶帅脑内以【哔】显示)关系,反正皇帝的折子已经下来了,现在就算跑去内庭把他拖出来打一遍也无济于事。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为今最重要的是:
如何缓和父子矛盾。
他千辛万苦从冥府爬出来,可不是为了和儿子继续冷战的。
话虽如此被伦巴第老头拖去基因管理局登记的时候,他还是感觉有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从尾椎骨一路升上来,简直让人背脊发麻。
戈萨尔就站在他两米开外的位置拿出身份卡让管理局的机器人读取信息。(万幸这里是由机器人提供服务),照例一身军装。表情实在不比洛维好到哪里去,与其说是来登记结婚的,这两人更像是各自去墓园祭奠先人的路上碰到的。
洛维看了一眼他身份卡上嵌着的黑色芯片。
信息录入完成之后,机器人眼部显示出心形,并且很不顾当事人心情地说了一堆恭喜之词。连早生贵子这种极具杀伤力的言语性攻击武器都作为不受控制的回音在管理局的天花板上回荡了。
洛维突然有点后悔,讲真这个场面太尴尬了不知道事后怎么对儿子剖白了,莫如说简直无颜以对。
还是把皇帝拖出来打一顿吧。
伦巴第元帅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一下:“至于婚礼——”
洛维唰地转头:“婚礼就免了,真的。”
感谢基因管理局把婚姻关系变得这么冷冰冰,自从基因适配法案推出之后,很少有新婚夫妇进行像婚礼这种除了让双方亲友聚集起来吃饭并剥削其财产之外毫无意义且大费周章的流程了。
但令人崩溃的是他现在这具身体和戈萨尔的基因适配程度居然如此之高,也就是说两人结合可以生出一个基因完美的——打住。
洛维捂住额头。他开始思考如果再爆一次精神本源他还有没有存活的机会。
结论是零。
但这个太尴尬了,比死来的尴尬多了,以叶其峥的脸皮厚度也要尴尬死了。
洛维看了一眼戈萨尔,他一副波澜不惊例行公事的样子,怎么说呢,平静得让人牙痒痒。他不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告知他此事后戈萨尔会有的反应,想到可以多一个人一起尴尬,顿时好受许多。
顺便批评一下这孩子居然如此草率地决定婚事。
至于要怎么让他相信这件离奇之事,这还用说吗,他可以把他从穿开裆裤时起的每件糗事都拿出来贴在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贴到化了为止。
伦巴第元帅发现他家小外孙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嗯,他就知道这孩子刚才显得那么僵硬是因为太害羞。
洛维如果知道这老头在想什么,一定会拼着精神力枯竭也要收拾他。
可惜他不知道。
所以当他坐如针毡地沐浴在伦巴第老头的慈爱目光下,并被殷殷嘱咐“如果这混小子欺负你,尽管来找外公”的时候,只能默念百遍忍字诀。
“行了老头,您就放心交货吧。”洛维率先迈开腿,眼尾扫到戈萨尔仍旧站在基因管理局门口,跟座古文艺复兴时代的大理石雕像似的吸引路人注意,半点不沾人气儿,不由一皱眉,“愣着干什么,走了。”
戈萨尔居然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朝伦巴第微微颔首,转身跟上了那个慢悠悠往前走的少年。
伦巴第在原地敲着拐杖生闷气:“臭小子,越发长脾性了!”然后老人沉默下来,沉静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整个人那种活像看守着地狱大门的的猛兽气势慢慢收敛下去,渐渐化成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身影。
叶其峥的这栋房子就在11平民区。看起来和你出门散步的时候见到的任何一栋路边的房子一般无二,可能还要更普通一些。
洛维穿过小院站在门前,一时有点感慨万千。
有一个比他更感慨的仍旧僵在院子外边不肯进来。
嵌有芯片的身份卡就放在他军服最里边的口袋里,紧贴着胸前,时刻以一种淡淡的烧灼感提醒戈萨尔它的存在。
但他还没有做好回来的准备。
熟悉的小院就在眼前,微风吹拂着花圃里的小草,阳光拨开云层骤然倾洒。如此安宁静谧,美好得像是梦中场景。
但他不在。
这房子空无一人,他不在。
这三年间的思念、担忧,乃至恐惧,希望、期盼、乃至奢求,在这一瞬间,都被这一横亘眼前的事实打得支离破碎,纷纷掉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戈萨尔往后踉跄了一步。
这时斜里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一只白皙纤细的属于少年的手,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阳光底下映得皮肤近乎透明,乃至显出淡淡的荧光,衣袖滑落露出的一截纤细的手腕,有输过液的痕迹,且可以看出手的主人在拔掉输液管的时候有多粗暴。
戈萨尔渐渐冷静下来,在明亮的阳光下整个人沉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墨。
洛维撤回了手,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他淡淡道:“我有话跟你说。”
戈萨尔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神思恍惚地打开了门,然后被骤然冲出来的小型清扫机器人吓得醒了神。
小机器人不管不顾地冲到院子里,打开太阳能板开始尽情地补充能量,天可怜见这三年来它只能隔着窗玻璃充电,跟着一点光线在房间里跑来转去还险些撞着柜子,整个机器都快忧郁了。
洛维被它那横冲直撞的小身影唬得往旁边一让,然后眨眨眼望向躺在阳光里的机器人,莫名从它摊开的太阳能板里看出一股子久困樊笼得出生天的惬意,心想这小东西还是老样子,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明快的笑意。
戈萨尔被他笑得一时恍神,但还是在他打算进去的时候伸手拦住了:“等等。”
洛维抬眸,一双黑眼珠子直直地望过来。
戈萨尔那句“你不能进去”不知何故卡在了喉咙里有点说不出口,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踏进了他记忆里的圣地,就像推销员随便走进哪个寻常人家。
洛维进了屋子四处看了看,和记忆里别无二致,小机器人挺尽心尽责,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像是没人离开过一般,洛维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给它换几个高级零件和新式驱动系统以资奖励。
戈萨尔则又开始浑身僵硬,思绪像是一团裹乱了的毛线球,哪里都理不出头,一时想“我居然就这么进来了”,一时又想“他要说什么”,渐渐着魔似的坠成一句“他可真像……”
……像谁?
戈萨尔手脚冰冷地想:他谁也不像,无非像个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