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N号》结海

9、沙漠和沙粒

　　连下了两周的雨，余络景站在阳台上看着玻璃上恣意流淌的雨水，觉得自己的湿漉漉的心已被霉斑包裹。不仅由于这不知几时才能停止的阴雨，更因为美国总部进一步裁员的消息。余络景尽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在全球呼啸的金融风暴中余络景不过一粒小得难以察觉的沙粒，一粒沙思考不了整个沙漠层面的问题。她不断地提醒自己。

　　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那个广义的世界了，从几时起她只把注意力放在她看得见摸得着的这个世界里，而她觉得她这部分世界小得可以被所有大事件遗忘，所以她索性也遗忘掉那些大事件，毕竟在她的世界里，最大的灾难无非就是恼人的暂住证政策和她那隔三差五就罢工的热水器。

　　即便，她生活在上海。上海，上海，她会反复在心中念，努力回忆在她没来上海的时候念着这两个字是怎样的感觉，又或者看着杂志上那些精美的店面透明的橱窗，努力把它们同自己的上海联系起来。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不一样？她总是陷入思考。她的上海是如此简单，公司、家和超市。她逛固定的商场去固定的餐馆见固定的朋友。偶尔她也想改变一下轨迹，但很快发现受限于时间和金钱她还是得回到原地。

　　“就像一个框。”她这么对陈锦陌说：“长是我们可以支配的时间，宽是我们可以支配的金钱，这两者框出我们的上海。”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空气中划出一个长方形。
　　“所以你应该努力奋斗打破这个框的限制。”
　　“可是如果我打破了这个框却发现外面有一个更大的框怎么办？”
　　“你先打破现在这个框再说。”
　　“又或者……”
　　“没有又或者。”
　　“又或者这个框其实只存在于我的心中，当我心中无框时，这个世界也就无框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承认你又懒又无能？”
　　“可是如果前提错误，越努力只会越悲剧。”
　　“但是不努力肯定不会喜剧。”
　　“但努力之前应该想清楚。”
　　“随你怎么说，我只知道这个世界很小气，如果你敢对它有所误解还一意孤行的话，它一定会找上门来扇你一个大嘴巴。”
　　“那等它找上门来再说吧，毕竟只有到那时我才能知道我错了。”

　　余络景记得自己最后这么说。

　　果然她错了。可糟糕的是，那个大嘴巴还没落在她的脸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想象着那只看不见的手从华尔街开始一个个扇过那些曾经自以为是的人类傲慢的脸蛋，然后掠过太平洋的海面朝她赶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但毕竟它不是为她一人而来，她想起那个被说烂了的笑话，上帝如何攒够了一船人后让船沉没。这次地球人差不多都被卷了进来，他老人家一定忍了很久。她想。这大约也算全球化的好处，有祸同当。

　　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打开看见楚纤的短信：“蜜月归来，速来领取礼物。”

　　余络景叹口气，发现这世界还有一批幸运儿并不受金融危机的影响，他们叫做大学老师。

　　当年余络景和陈锦陌拿到外企金灿灿的offer后，每日泡在图书馆，一个捧着笔记本看盗版电视剧，一个歪着头意兴阑珊地翻杂志。而楚纤却在每日需早起抢位的自习室捧着英语高数埋头苦读，备战考研。三年之后考博士，博士念完当老师。于是一切都反了过来，当余络景没日没夜地加班、陈锦陌没完没了地出差时，楚纤在思考如何度过长达三个月的寒暑假。

　　“早知道当年我就去考研了，现在也做个老师多好。”余络景那时顶着熊猫眼无力地叹气。
　　“老师？大学老师要写论文要评职称要拍校长马屁。你会哪一样？”陈锦陌反问。
　　“我不烦它们行政上那些乌泱乌泱的破事，我又不想升官发财，我就跟楚纤一样，过好我的清净日子。”
　　“想过清净日子你直接辞职在家自由执业不就完了，老师是有社会责任的，不是防空洞让你们逃避社会上的枪林弹雨。”
　　“是不是，现在大家不都把它当防空洞用么。大学里面有想升官的有想发财的还有逃避现实的，就是没有想教书的，比如说一个豆浆机不磨豆浆改盛绿豆了，那肯定是因为豆浆机坏了，一颗绿豆使多大的劲都没用。责任这种事情没人逼着没谁愿意履行，这是人性，违反人性的方案是行不通的。”余络景撑着头说。
　　“你们应该感激这个坏了豆浆机，他任劳任怨地为你们这些绿豆的无能充当挡箭牌。”
　　“你就是嫉妒，嫉妒楚纤在人生质量上反超了咱们，所以努力论证她其实没有本事。”
　　“你总是把说话的动机和说话的内容混在一起，因为以你的智商无法判断出说话内容的合理性只能退而其次基于你有限的人生经验揣测说话的动机。”
　　“所以你承认你是嫉妒楚纤了？”余络景懒洋洋地说。
　　“你知道我跟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么？”陈锦陌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什么？”

　　“就是我只想做我自己，而你却老想成为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