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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平民与精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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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络景想成为楚纤么?楚纤是个什么样的人?余络景在地铁上思考。她有带三个月寒暑假的工作,有个一表人才上得厅堂的老公,现在有房还有了车。如果人生是一套考卷的话,楚纤就是那个认真作答并且给出了每道题的标准答案的同学。可是谁给人生制定出了标准答案?为什么每个标准答案都是这种“有XX”的句式?
突然余络景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楚纤,她只知道她有什么,现在这是她跟大多数人打交道的方式,A有她要的资料,B有她要的合同,C有她每个月的薪水单,每天她其实在和其他人拥有的东西打交道,她看到每个人会想到只是他们背后的东西,因为其他人也是这么对她的。她早已不直接和人打交道了,她只通过物质和人打交道,或者说人只是物质的附属罢了。楚纤是个什么样人呢?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有什么,她有人生这套倒霉卷子的标准答案,像个标杆一样令余络景感到挫败。
其实楚纤是一个怎样的人也许从来也不重要。余络景只是很没出息地也想要答出那套标准答案而已,虽然她其实并不知道那套答案背后是不是能推导出幸福。
坐了一个钟头的地铁余络景终于完成了从“余络景租的小破房至楚纤新买的大公寓”行程的一大半。开车来接她的林述说你到上海是不是还没坐过这么多站地铁。别说这么多站的地铁了,她压根就不知道这地方也属于上海。她从车上看出去,这种新城区和国内任何一个城市一样,就像在电脑上一拷贝然后挪到地图上一粘贴。她真的愿意每天花一个多钟头就为了回到这样一个拷贝出来的地方么?代价还是她一生的工资。
中国人真是奇怪,余络景想,结不结婚不取决于是否有个爱人而是取决于你离30岁有多近,买不买房不取决于兜里是否有钱而取决于是否要结婚。年龄-婚姻-房子这三样明明有违逻辑却紧密联系。但是所有的人都在前赴后涌的实践这个命题,使得自认站在逻辑这边的余络景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只有她不知道的因素。
“这点区别你都看不出来?”陈锦陌的声音又在她脑中响起,“为什么所有的事情在国内都会轻易以燎原之势蔓延?因为国内用别人脑子思考的人远远多过用自己脑子思考的人。用自己的脑子思考,余络景,这样就算错了也能吸取教训。”
她在用自己的脑子思考么?余络景想,还是其实她在用陈锦陌的脑子思考呢?她的脑子似乎真的不够用,任何问题都只会引出更多的问题,而答案——林述的车路过一片工地,顿时扬起一片尘土。
答案还在风中。余络景捂上鼻子时想。
将尘土抛在身后没多久,余络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才刚一开门,余络景就有些后悔,楚纤请了许多她不认识的人,有些在酒席上见过有些没有,大约是她和林述在上海的各种同学同事。
“东西在哪,我就来拿个礼物。”她对楚纤说。
“折腾这么远就拿个东西划算么?”
“啧,你给我带的东西就这么不值钱。”
“你怎么跟陈锦陌似的,张口闭口就是值钱不值钱。”
余络景于是转头对门外说:“陈锦陌,你还进不进来。”
楚纤打了她一下:“少来,她跟我说了她在广州出差。”
广州?还是广州路?余络景心想,她一定看出来楚纤需要观众炫耀一下自己的幸福。其实她又何尝没看出来呢,只是她还等着某天也炫耀回去。
“先逛一圈呗。”楚纤于是拉着她走了进去。
在客房书房阳台溜达了一圈后,余络景跟着楚纤走进卧室。
“嗒哒——”楚纤隆重地打开卧室的门。卧室以白色调为主,装修的很温馨,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给一切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正中的墙上挂着她和林述的结婚照片。
“怎样?我特地让设计师装成爱琴海风格。”
“挺好。”余络景在屋里走了一圈,坐进墙角的单人沙发里,然后指着那张结婚照说:“只是这里为什么挂了张林述和别的女人的照片。”
顿时一个抱枕飞过来,余络景将好接住抱在胸前。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楚纤说着在余络景旁边的床脚坐下,“我问你——”
又来了。余络景在心里叹口气。25岁后人进化出一项特异功能就是别人一张口她就可以听出来对方是不是要替她做媒。
“你现在情况怎样?”
余络景皱起眉头:“嗯……是总的说来呢还是具体一点……”
“就是没有了。”
余络景歪过头正想着怎么回嘴,楚纤已直入主题:“我这次去欧洲的时候见到了林述的堂弟。现在在英国念建筑,过几个月会回趟国内,要不认识认识?”
“行啊。人家回来再说吧。”她在沙发里掏出一个玩具篮球,抬起头发现门后有个小篮框,正对着她坐的沙发。
“你别这么不当回事。人家很优秀的,还专门挑了礼物给你带回来。”楚纤站起来走到床头柜里拿了个礼包出来交给余络景。
“黑白包装,挺有品味么。”没见面就送礼这么大方,八成是在国外憋疯了。
余络景上下前后检查炸弹似的看了一遍,丢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里面有人家联系方式的,你记得联系他。”
“知道啦。”她抬起手一送,玩具篮球在屋里划出一条抛物线,眼见就要落入框中的时候,门开了。
啊——楚纤叫了一声,球却已被门外的人抬手接住。
“你每晚进房都这么凶险?”
“她只许我把篮框安在这里说不然破坏了整个房间的风格。”林述说着和那人一起走进屋,“我说安在这里不安全吧,多亏邱拓反应快,要是下次砸到你怎么办?”
“你可以在我不在家的时候玩。”楚纤站了起来从邱拓手上接过球抛给余络景。
“你还记得余络景么,我的伴娘?”她对邱拓介绍。
“当然,余小姐给人印象深刻。”邱拓彬彬有礼地说。
余洛景笑了笑没有答话。
“这是邱拓,我在美国念书时的同学。”林述介绍,“邱拓可是标准的精英啊,现在已经是BRG的高管了。”
“是吗?”余络景轻笑了一声,“我在高管名单上好像没见过这个名字。”
林述尴尬地愣住,邱拓笑道:“余小姐是专业人士,你蒙不了她。”
楚纤说:“你们都是专业人士,在我们眼里都是精英。哈哈。”
余洛景说:“你怎么能把我一个外来务工人员和邱先生放一起比较呢?我都算精英了,那谁算大众啊?”
楚纤瞪了她一眼:“你当然是精英啦,白骨精都没你精。”
余洛景没理她一边转着手上的抱枕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听说受金融危机影响BRG最近关闭了几个分公司,不知道邱先生怎么看这件事?”
“公司在前两年扩张的有些快,现在经济下行,自然要做调整。”邱拓回答地很官方。
“那为什么走人的不是做出错误扩张决定的高管而是没有话语权的分公司职员?”
房间内的空气凝结了起来。林述和楚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实说,我并不认为扩张是一个错误决定,尤其在当时的情形下,就像现在的环境必须要进行收缩一样,我认为管理层在尽可能及时地对环境的变化做出反应,他们的信息也不是全面的,所以总在不断地调整。”
“这么说来,这次金融危机也不过是精英阶层的调整而已,可为什么付出代价的都是普罗大众呢?”
“这次精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贝尔斯登和雷曼都已经不复存在了,金融界正在经历最黑暗的时期,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林述和楚纤松了口气。
“但我并不觉得普通大众在这场危机中就完全无辜。毕竟他们才是这个社会的主要部分。”邱拓接着说。
空气再次停止流动。
“从人数上看大众固然是这个社会的绝大部分,但在权力上,他们同精英从来就没有对等过,根本就不具备制约精英的条件。”余络景说。
“但大众又为改变这种不平等做了什么呢?他们不断要求精英阶层为大众负起责任,但当他把责任交给别人的时候,同时也交出了权力。”
“听起来,精英似乎非常委屈,大众不仅好吃懒做还喜欢指手画脚。”
林述听见楚纤深吸了一口气。
邱拓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说让我们公平一点,越是严重的错误,越不可能由一两个人造成。我们习惯于惩罚直接点燃导火索的那个人,事实上这也是今天我们乐于选择的做法,但我不认为这样做对于避免类似的错误有任何好处。
精英不过是大众的一部分,在人性上他们并不比大众高尚,但也没有恶劣太多。经济危机爆发前贪婪的只有华尔街的金融家吗?那些为买奢饰品节衣缩食还账单的年轻人呢?那些债台高筑却硬着头皮购置物业的夫妻呢?那些只看见高收益率就决定买衍生产品的投资者呢?他们可能连Derivatives怎么拼都不知道。如果贪婪、欺诈、推脱只是金融家们独有的缺点,根本就不会有这场金融危机,因为除了他们自己没有其他的投机者供他们转移风险。当人人都希望从不平等的关系中渔利的时候,不平等又怎么可能消失呢。”邱拓平静地说完。
余络景坐在沙发上,眉头紧缩,并没有回话。楚纤和林述不知所措地站在中间。
门铃救星般地响起,楚纤赶紧说:“工人来啦,邱拓你来帮我个忙。”拉着邱拓转身出了门。
林述舒了口气,坐在楚纤之前坐的床脚位置。
“你们认识?”
“谁?”余络景靠回沙发里。
“你说谁?”
“你这位精英同学么?”她懒洋洋地说,“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完全说不过他么。”她流露出一瞬间的沮丧,但很快又用先前的懒散掩盖住。“要是陈锦陌在就好了,咱们今天就可以看申城舌战了,白骨精对战外企高管。”
“我们家这小庙可经不起你们这样折腾。”
“你可以加入啊,只要你别站在外企精英那边。”
“我给你们提供茶水就行了,说太多肯定口干。”
余络景笑了出来:“我要喝可乐。”
“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我请你喝凉白开吧。”他站起来。
余络景叹口气站起来:“走吧,喝凉白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