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N号》结海

4、秘密

　　余络景是个白痴吗？

　　余络景觉得这取决于谁在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她的老板给出肯定的答案绝对比陈锦陌念叨上一百遍“余络景是白痴”具有有杀伤力。这是一个没骨气的回答，用别人的评价衡量自己的价值。但这是一个没骨气的事实，别人的评价决定了余络景受到怎样的对待，她能不能打通客户的电话，她问的问题能不能得到认真地回答，她写的报告需要经过几轮修改，最终也是最重要的她能拿多少薪酬。这是有多荒谬？她的价值往往由一些对她完全不了解她、她也完全不想了解他们的人决定。余络景多么希望自己有强大的内心对所有别人的看法竖起中指，但是她需要她的工作，她需要那份微薄的薪水，所以那些她根本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的别人的看法很重要。当你并不喜欢的人占据了你生活中的重要位置时，抑郁大约就要这么开始了吧。余络景想。

　　余络景还没有抑郁，她只是有点恐慌，这种恐慌被陈锦陌一闹后有些放大，她多多少少说中了她的心事，不是她是不是个白痴，而是她确实有个秘密。

　　余络景这样的人本身应该是没有秘密的。她的生活就是一个公式，只要代入年纪、家庭、教育背景，就可以推导出结果。如果有什么异常的变量，也无法对最终的结果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但是现在，余络景觉得一个未知变量正在使她的公式慢慢坍塌。

　　那天是上周五，不，准确的说是9月15日，2008年9月15日。那天余络景在饭桌前和同一时区的其他人得知了雷曼兄弟公司申请破产保护的新闻。余络景已经不像高中时听说911时那么白目了，她知道这是一件大事，从电视台准备24小时的连动专题就可以看出来，她看着那些拿着纸箱从华尔街上的摩天大楼里走出来的人们想，啧啧，还好我没在那里上班。然后就埋头吃饭了。

　　上周五，余络景如往常一样踏进办公室，她觉得今天肯定是不错的一天，因为1、她在8:29分刷了卡；2、今天是周五。她泡了茶，打开邮箱，先看了一会垃圾邮件了解了一些最新八卦，然后看着office里的钟晃晃悠悠地摆到了九点整。好吧，开始工作。她想。视线移回电脑屏幕的时候，发现老板的秘书Amy站起身走了过来，她走到和余络景隔着一条过道的Linda边上低声说了几句，Linda迷惑地站起身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这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后来余络景无数次地回忆时想到。

　　“SN裁员8千人占全球员工总数4%
　　AT宣布裁员1.2万人应对经济危机
　　CI集团宣布在世界范围内再度裁员5万余人
　　……

　　这是余络景通常了解的有关裁员的故事，他们主要包括数字和百分比，之后是局面得到扭转的财务报表。裁员是下降的成本和上升的利润，CEO是缩减成本提高效率的企业家英雄。他们怎么会是英雄呢？余络景想，那个周五她坐在位子上看一个一个的同事面如死灰地从老板的办公室里出来，每一刻都在担心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余络景没有房贷小孩，没有几年赚到几百万的雄心，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理想，但在这个城市里，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份工作上面，每个月到账的薪水虽然微薄，但毕竟解决了她的生存问题。让她在不工作的时候可以去争取些生存之上的东西，或者至少梦想一下生存之上的东西，或者仅仅是为她提供一点安全感，让余络景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不是那么一无所有。

　　裁员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而已。如果你真得经历过裁员的话。

　　上周五的裁员在周一已经了无痕迹，留下来的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在办公室里提及相关话题。吃饭的时候Joyce悄悄地告诉余络景这只是开始。这当然只是开始了，余络景想，新闻里天天都这么说。

　　大约看余络景沉默了太久，陈锦陌决定还是人道安慰一下她：“其实从好的方面来看，不管他是多重要的客户，不管丢了多大的人，这单case已经做完了，你已经不会再见到他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吧。”

　　“星洲炒米粉！”服务员将米粉放在余络景面前。大约是咖喱的香味或者腾腾的热气，让余络景的心情好转了一些，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吧，她边想边拿起筷子，还没伸进碟子里，手机便响了起来。

　　余络景心中隐隐觉得不祥，翻开手机，短信上写着：

　　“BRG明天要带报告回英国总部，请立即将报告送到：汇宇公寓6号22层2205，BRG投资部总监，邱拓。”

　　余络景手上的筷子瞬间掉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