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N号》结海

5、城市与星光

　　余络景踏上出租车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正在以加速度滑落，她几乎可以听见耳边愈演愈烈的呼呼风声。以她27年的人生经验看，倒霉的事情从来都是批量到货，从不零售。比如上学的路上如果一路红灯，这一天语文老师就会突然抽查久未问津的作业；比如早上起来发现牙疼，本想请半天假却被留下加班到半夜……她很肯定，现在她又进入了这种系列倒霉事件，而且一环套一环，规模前所未有，她唯一不确定的是这次的起点究竟是金融风暴、公司裁员还是她遇见邱拓。

　　其实她本应该感激邱拓的。如果不是他，她可能已经上了城市新闻：女子醉卧路边，久喊不醒，XX台XX在凌晨为您直播报道。或者犯罪分子想打劫她却发现她身无分文，之后杀人灭口，弃尸路边。所以邱拓是她的救命恩人。可为什么他偏偏也是她的客户呢？人际关系是经不起多层叠加的，尤其是客户。想起今天早上她一本正经做报告时，他脑袋里可能正在回放她醉酒的画面，她就觉得有蚂蚁在背上爬。那些杀人灭口的念头是不是都是在这种时候产生的？

　　余络景把目光转向车窗外，上海灯火辉煌的商铺在眼前一一掠过。那些著名的logo她已司空见惯，有时它们会让余络景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它们是她生活中熟悉的一部分。但不用等它们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就意识到它们始终摆放在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里。在这个发达的商业城市中，余络景的生活并不是高级手袋，名贵跑车或者上等牛排，那是她的老板或者BRG投资部总监的生活。她的生活是地铁、公交、火车站，是穿梭在商业区寻找着最低折扣，买回的却是一堆不符合公司职业要求的休闲装。她在元旦的时候常常陷入迷茫，这一年她到底做了什么？3个月后就是第九个元旦。念书四年，工作五年。九年前那个光是想到上海两个字就激动不已的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畏畏缩缩一无是处的余络景？如果她知道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余络景，她会不会选择其他的城市？而选择其他的城市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个余络景？这是这个城市的问题还是余络景的问题？她把ipod的声音调到最大，歌里唱：

　　“这善良的城市，却看不见星光……”

　　汇宇公寓的门口安了个像地铁似的刷卡入口。余络景站在公寓的大门外，看着一个女孩拿出张白卡一刷就走了进去。

　　又是卡。

　　余络景想。这就是一个由卡构成的世界。比如她去银行，明明一个窗口空着，职员却告诉她，那是金葵花卡窗口，余络景于是拿出自己的卡说：这卡就是金的呀，你看这不是葵花么。于是职员指着传单上的一个黑色的卡说，这才是金卡。余络景在银行排队的两个钟头里没有见过一个持黑色金卡的人来办理业务。这是一个黑金不分的世界。

　　余络景也有很多卡，公司的门卡，公交卡，信用卡，超市会员卡还有账面数少得可怜的工资卡……全部加起来也没有那女孩穿越这道大门的卡有分量，余络景下车时看见房屋中介贴出的报价，那个数字让她在后来看《维多利亚一号》时对女主角表示深切的理解。

　　她没有那张卡，于是余络景拿出了身份证，工作证，她相信如果她带了，他们也会仔细查看她的出生证。他们放她走进门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她发现信任和资产成正比关系，她很想知道如果她从一辆宝马上下来，是不是还要登记这么多信息？可惜，她没有宝马。

　　她来到邱拓的楼下按下门铃，还没说话，铁门已经叭得一声开了。好高的警惕性，她想。她有些理解门口保安刚刚的认真态度了。

　　余络景出了电梯绕了一圈走到2205门口，刚抬起手，门已经开了。邱拓站在门里，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示意她进来。她想礼貌地问问要不要换鞋，他已经走到里面房间讲电话去了。

　　门口已摆好了一双拖鞋。

　　换鞋的时候，余络景看了眼一旁的鞋柜，一层铮亮的皮鞋，一层干净的运动鞋，摆放的间隔像是用尺子量过。都是男式，看来她可以告诉Joyce他的确是个王老五，至于几颗钻——余络景看着皮鞋的logo，思索着究竟这牌子是高级到她不认得还是低级到她不认得。

　　“Yes, I will check that……”邱拓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余络景换上拖鞋走到客厅里，卧室的门半开着，她可以看见门里邱拓的侧影。他穿着白衬衫，左手插在西裤兜里。他没系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看起来没上午那么严肃。

　　她穿过门厅走进客厅。邱拓家装修的基调是白色，客厅被沙发、工作台分成两个区域。灰色的长沙发和背对着过道的白色单人沙发围着黑色的木质茶几。茶几下层整齐得摆放着杂志，抽纸和遥控器。沙发正对面是平板电视和音响组合，现代感的流线型设计。一张黑色工作长桌将工作区域和客厅划分开。工作桌一旁是嵌在墙里的木质书架，一摞摞书籍杂志或横或竖的交错摆放，大部分是余络景没有见过的英文杂志或图书。在工作桌上，放着三个略扁的金属四方体，顶面是透明的，被底面发出橙色光照成酒红色。中间的四方体有一个液晶显示屏，显示着时间。

　　钟表么？余络景猜测。但是旁边的两个一样大小的四方体是做什么用的呢？
　　“是Mac mini的音响。”邱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络景回过头，他站在客厅里望着她，手依然插在裤兜里。
　　“中间的可以做收音机，旁边两个是音箱。一个国外设计师根据Mac mini的大小专门设计的。”
　　余络景点头。“很漂亮。”
　　但是Mac mini是什么？
　　“邱总，这是您要的报告。”余络景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邱拓。
　　“先坐一会，我看一下。”
　　余络景微笑着点头。

　　邱拓拿着报告走回卧室。余络景再次看了眼Mac mini的音响，思考着要不要拿出手机拍个照纪念一下。一阵风吹了进来，白色的窗帘飘到余络景眼前。她这才注意到，工作桌背后是阳台。她走过去，玻璃面里反射着自己模模糊糊的轮廓。轮廓里是美轮美奂的夜上海。她看了一会，把窗帘拉了回去，这景象早已不那么激动人心了。

　　她回过身的时候，邱拓正从卧室里走出来。
　　“没问题。”他说。
　　余络景点点头：“那我——”
　　“吃过了吗？”邱拓问。
　　余络景愣了一下：“还没，正——”
　　“那就一起吧。等我换件衣服。”邱拓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余络景站在原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起吧？是指一起吃饭？她显得很饿吗？她有暗示他她没吃饭吗？她是不是应该找个理由离开？

　　邱总，不好意思，我朋友还在等我回去吃饭。下次吧。会不会太不给他面子了，何况他还帮过她。
　　邱总，您要赶飞机吧，我就不耽误你了，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了。这么说不错。

　　邱拓穿好了衣服从卧室拉着箱子走出来，余络景正要开口，邱拓说：“我一会赶飞机，就在下面随便吃点吧，走吧。”
　　哎？那是她的台词。余络景僵在原地。邱拓已经走到门口，等着她出来。
　　她笑了笑，竭力忽视心底的不情愿，跟着邱拓走了出去。

　　她的霉运怪圈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余络景跨出门的时候心情沉重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