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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现实的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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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小姐,我真的需要四个人全部到期,新郎新娘、伴郎伴娘,只要五分钟的时间,我知道你们都很忙,但难道五分钟的时间都凑不出来吗?”
余络景刚想说话,电话又响了起来,她竖起食指请司仪稍等一下,边接电话边在余光里瞄见司仪深吸了一口气,她于是缓缓走开“你到了?没有,不是那里……”
“两个小时前只有新郎,一个半钟头前只有新娘和伴郎,半个钟头前只有伴娘,”司仪转向陈锦陌,“你们真的准备结婚吗?”
“嗯……”陈锦陌低着头敲着短信,然后抬起头,“所以现在不彩排是吗?”
司仪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四个手指:“四个人!要四个人到齐!”
“那半个小时之后再来就行了?”
“不——”
“我先回酒店发个邮件。”陈锦陌说着已转身朝酒店跑去。
“你顺便去1302看看邱拓开完会没。”余络景挂上电话对着陈锦陌的背影喊。
“余小姐,我觉得你是不是——”司仪求救地看向余络景,余络景的视线却转到司仪身后:“你搞定了?”余络景问。
“算是吧。”许岸走了过来,“彩排是还没开始还是已经结束了?”
“还没开始。”余络景小声地说。
“那还排吗?一会客人该到了吧。”许岸问。
“好问题。”司仪接道。
“就差邱拓?”许岸拿出手机找到邱拓的号码。
“刚打过,还在开会。”余络景说。
“陈小姐呢?”
“回酒店发邮件。”
许岸耸肩。
司仪认命地长叹一口气:“半个小时后,再半个小时后如果人还是不全——”她停住,瞪着眼睛,气势汹汹,让余络景觉得回到了被老师训斥的中学时代,但司仪却突然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那就正式开始前我跟你们大概说一遍吧。”说完她转身朝音响师走去,“我们再对一遍流程……”
一时间余络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吃糖么?”许岸抛出,一个小点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被余络景截住。
榴莲味。余络景看了眼包装。
“哪来的?”她含着糖问。
“签到处。”
余络景愣了一下:“这是喜糖?”
许岸点头。
“我的?”
许岸点头。
“我的喜糖是榴莲味的?”她的糖停在嘴里。
“挺好吃的。”许岸又拿出一颗放到嘴里,至少他是满意的。
“邱拓知道吗?”余络景思索着问。
“不清楚。怎么,你怕他?”
哈!余络景冷笑了一声:“他有什么可怕的?”
“不清楚,所以问你。”
“我不怕他。”
“你干嘛嫁给一个你怕的人?”
“我~不~怕~他。”
“那你为什么嫁给他?”他漫不经心地问。
余络景愣住,等等,逻辑好像在哪里跳了一下。
“啊~”许岸意味深长地感叹,好像悟出了什么,让余络景心中一惊。
“我居然又把领带忘在房间了,该死。”他摇摇头拿出手机,找着邱拓的名字。
邱拓打开手机,除了刚刚开会时他已经在电脑上看过几封新邮件外,余络景给他打过三个电话,每半小时一个。许岸两个,十分钟前一个,五分钟前一个。他回拨给许岸。
“什么事?”他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一边从柜子里拿出礼服,“在哪儿?……我怎么进去?……我带一条我的给你不就完了?”他听了一会儿,叹口气,“好吧。你先给前台打电话吧。”
他换好礼服出门,许岸的房间就在他对面,一个酒店女佣正朝这边走来,核对了他的身份后打开了许岸的门。
什么人出门一天还带五条领带?
邱拓拉开许岸的衣柜的时候想。
宝蓝条纹。他挑出领带,拉上衣柜,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他拿出,屏幕上显示余络景。
“我马上到。”他接通后直接说,门铃又响了起来,他转身在猫眼里看了一下,“稍等一会儿。”他挂上电话打开门。
“能问你个问题么?”余络景说,她嘴里还留有之前的榴莲糖味。
“问吧,我按小时收费。”许岸提醒,他已经在嚼口香糖。
“一小时多少钱?”
“400美金。”
余络景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可以记在邱拓账上吗?”
“可以。”许岸爽快地答应。
“现在开始计时吗?”余络景问。
等一下,许岸煞有介事地抬起手腕看表,像个裁判:“现在——。”
“如果不足一个钟头也按一个钟头算吗?”余络景打断他。
“是的。”
“如果不满十分钟可以免费吗?”
“抱歉,不可以。”许岸职业地笑了笑,“这不是停车。”
余络景皱着眉头看着许岸,思考着咨询律师和停车的区别。
“还问吗?”
“问。”余络景点头,“你们可以计件收费吗?”
门外的人意外地看着邱拓,以至于好一会没有说话。
“好久不见。”她终于开口。
邱拓没有回答。
“许岸不是这间?”
“是这间,我来帮他拿东西。”邱拓回答。
门外的人不自在地点点头:“那我一会再来找他。”
“他中午前都不会回来。”
“那我先去附近逛逛。”她转身准备离开。
“你来这里做什么?”邱拓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脑中迅速找着理由,但邱拓已经走到她面前。
“她在哪里?”他问。
许岸看着余络景,嘴角慢慢扬了起来:“耍我很有意思?”
余络景笑看着他,伸出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谁叫你这么可爱呢。”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许岸歉意的笑笑。
“第一个问题!”余络景突然说,还真让许岸陡然一惊,“你觉得新娘入场的时候应该放哪首歌?”
许岸皱着眉看了她好一会:“这个问题……还真得好好想一想。”
“我就是来送个东西,这事真跟我没太大关系。”万晴跟着邱拓走进电梯。
“几楼?”邱拓问。
“32楼旋宫。”
“你们一直在上海?”
“不是我们,她来上海我们才联系上的,我还纳闷她怎么也来了,后来才知道……”她小心地瞥了一眼邱拓,声音几不可闻。“……那事。”
“所以我到上海的时候你其实已经知道她在哪了?”
“这个嘛……我个人觉得……”万晴看着电梯里的屏幕,还有三层,“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不是你的下属了,我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她努力挺直腰板。
邱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瞬间,万晴仿佛回到与邱拓共事的那三年里,刚刚毕业的她不幸抽中邱拓作为他的导师,当其他刚入职的同事和他们的导师其乐融融地享受着入职聚餐时,邱拓告诉她:“错没有关系,我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我只会说一遍。所以每次问我之前,想清楚你要问的到底是什么。”结果就是她尽量不问问题,至少不问邱拓。但这样带来了更糟糕的后果,每次她交东西给他,变成他不断地问她问题,她开始总是试图解释,很快她会说完她所知道的一切,然后她知道她说的那些都不是邱拓想知道的,最后她开始结结巴巴,于是邱拓就这样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说了。
他只比你早进公司一年,他只比你大半年,他不是你的大老板。万晴有段时间去见邱拓前总要默念这几句。而见完他之后,她沮丧地想邱拓迟早会升成大老板,而她会永远是个一无是处的小兵。这部分她倒是猜对了一半,邱拓很快晋升去了新加坡,而万晴则调回了上海。在不是邱拓下属的日子里,万晴有时觉得她面对邱拓的慌张完全是因为她是个无知的新人,现在她有能力有资历,她可以不卑不亢地同他对话。
看来还是不行。
她在电梯里悲哀地发现。
叮——
到了。
万晴有些恐慌地看着电梯门打开,这时候找个理由走开会不会太明显?她正在不由自主地迈出电梯门。
“你不是要去找许岸吗?”
她愣了一下,邱拓正看着她。
“是。”她将迈出去的脚收回来,“我一会儿再来找你们。”她挤了个笑容,“有事的话。”她补充。
“第三首。”许岸肯定地答。
“为什么?”余络景似乎无法同意。
“带感。”
余络景惊讶地看着他:“律师的用词就是精准。”
“谢谢。”
“我要用第一首。”
“那首太土了,相信我,相当于美国的‘两只蝴蝶’。”
余络景笑了:“两只蝴蝶可以,想象一下音乐响起时邱拓的表情。”
许岸举起手掌,余络景high five。
“他为什么娶我?”余络景毫无前兆地突然问道。
许岸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的时候,你对某个背影的熟悉程度连自己都会觉得惊讶。
32楼是旋转的圆环,邱拓逆时针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看见了安若。
她的头发剪短了,刚到肩的长度。肤色晒黑了一点,显得健康了不少。她穿了件蓝色雪纺衬衫,他没见过这件衣服,她黑色的手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他同样没见过。太阳转到了云里,玻璃上反射出她的脸,她偏着头看着窗外,然后她也看见了邱拓。太阳在这时出来了,他俩都消失在玻璃窗上。
邱拓没看见她的表情。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安若的笑容已经滴水不漏了。
“喝点什么?”她开口。
“不用了。”他靠在椅背上说,“我马上就走。”
安若笑了一下:“对了,你还有婚要结。”
邱拓没有笑。
“邮件我看到了,只是今天要飞广州,所以……”她没继续说下去,他们彼此都不在乎邮件的事,她心知肚明。
“我是不是应该给你礼金。”她笑了,希望能缓和气氛,“不知道我带的现金够不够,我回来还只参加过一场的婚礼,老实说,还真有点搞不清楚该包多少——”
“送我个结婚礼物吧。”邱拓打断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若不再笑了。她的视线移到她眼前的饮料上,她点的果汁。
“这杯果汁要40块。”她搅动着吸管,杯底的果肉翻了上来,“根本不是现榨的。”她的视线转向窗外,“据说这里在2000年还全部是农田,这个酒店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粮库。”她笑了一下,有些无奈,“我不断为这种神奇惊讶,不光惊讶,还有点惊吓。这里和我想象的没有一点一样。”她说,“我想回到的那个城市已经不存在了。”
“想回来,就这么简单?”
“是的,想回来,就这么简单。”
“你可以告诉我。”
“然后呢,在上海或者香港待两年,再搬去下一个地方?你会留在这里吗?一辈子?”
“一辈子是很长的时间,环境随时都在改变,任何一辈子的计划都没有意义。”邱拓停住,他忽然领悟看着安若。
“我也是这么想的。”安若说。
许岸皱着眉,他如果告诉余络景他也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会不会产生歧义?
所幸他的手机及时地响了起来:“你在哪?我不在房间……是吗,你有没有恭祝你的前上司新婚快乐……不不不,不是那里,你的方向完全反了……算了,我自己去找她。”
余络景看着邱拓慎重地摇了摇头。
“我一会儿就回来,马上。”
好一会他们都没开口。然后安若的电话响了:“对,我刚刚找过你……你看到万晴了吗?……你在哪,我自己来找你吧……是的,我知道。好,一会儿见。”她挂上电话。
“我去找许岸,万晴好像没找到他。”她伸手去拿账单,邱拓却已经按住。
“我来吧。”他说。
安若没说什么,背上包起身,转身的瞬间她停住,“我再送你一个礼物吧。”她没有看他,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清楚地听到她说的话。
一时令邱拓有些错愕。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听见服务生的声音。
“先生,一共是238块。”
邱拓拿出现金递给他。
“请稍等。”
服务生走开。
他看着仍留在他对面的杯子,回想着她刚刚说的那四个字。
“先生,您的找零。请拿好随身物品。”
邱拓站起身,看见对面椅子上的文件夹。
他弯腰拿起来打开。
啪的一声,他合上文件夹,同时拿出手机。
“Grace,查一下下一班去广州的飞机几点起飞,哪个机场哪个航站楼,发短信给我。”边说边朝电梯走去。
另一个服务生越过邱拓停在他背后的桌子前:“小姐,这里的打印机——”
“不用了!”陈锦陌砰地合上电脑,“帮我签单,1208。”
她以最快地速度冲到电梯口,同时拨着余络景的手机。
“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她匆匆按掉电话。
电梯才上到12楼,这该死的酒店多配几部电梯会死么。
她再次拨通余络景的电话,仍然占线。
余络景这个白痴在干什么。
电梯上到了32楼,门打开。
一大家子人吵吵嚷嚷地走进去,陈锦陌好容易挤进去。
电话忽然响起来,电梯门缓缓合上。
“喂,余络景,你在哪?赶紧——喂——喂——”陈锦陌深吸了一口气摁掉电话。
“别瞎按。”门口的妈妈扯住孩子的手,但一排楼层都被按亮了。
耐心耐心,淡定淡定。
陈锦陌默念。
走出电梯的时候陈锦陌几乎要窒息了,她又拨了一通余络景的电话,再次占线。
马路上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起来,一辆接一辆似乎永远也不会有空隙。
学校门口为什么没有斑马线,陈锦陌气愤。
当她终于走进学校的时候,发现之前空空荡荡的场地已经热闹了起来,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更多已经落座。而远处的回廊尽头是一个临时搭的西式圆亭,珠帘垂在亭子四周,隐约可以看见余络景穿着婚纱的身影。
“陈锦陌!”身后突然有人拍她,“我就知道是你!”
“嗯,我——”陈锦陌一边扯出微笑一边努力地回忆着对方的名字。
“陈锦陌!”另一个人走了过来,拉住了陈锦陌的手。
“是锦陌啊!”
“我说是锦陌吧!”
又有两三个人围了过来……
余络景带着耳机,看着手中的ipod,再一次按下下一首。
“余小姐,音响师那边问音乐到底定了没?”婚庆公司的一个男孩在余络景身后问。
余络景没有回话。她已经把范围从200首缩小到了20首,做了一个播放列表,并在之前半个小时内飞快地切换着。每首似乎都可以,但每首似乎都差一点。
“余小姐,我们准备还要一点时间,再等就——”
余络景叹了口气,摘下耳机,把ipod递给他:“里面有张‘wedding’的歌单,你们随便挑一首吧。”
“什么”男孩没听明白。
“‘Wedding’,W开头的播放列表,最新的那个。”她重新合上帘子,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
她转过头后深深地舒了口气:“大老板你的会终于开完了。你知道那个司仪因为凑不齐彩排的人差点哭了吗?”
邱拓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一下,你看到许岸站的位置没,你过去站着就行了。”她拨开帘子,指着远处礼台前的许岸。
“不用了。”
他开口,周围很吵,余络景还是扑捉到了一点微妙。
她转过头,有些莫名。
“到此为止吧。”
她看着邱拓,手还停在空中,珠帘却落了回去,和地上斑驳的影子一起微微摇晃。
滋——
音响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口子。
“一切到此为止,抱歉。”
邱拓垂着眼说完,如果是别人的话,余络景会以为这是内疚……内疚?
他内疚什么?
发生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她的大脑还没找到答案,他已擦身而过,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碰了一下,消失在她的余光里。
余络景站在原地,刚刚音响里尖锐的杂音仍在她脑海里回响,她要说什么来着?
“余络景,他要取消婚礼。”陈锦陌气喘吁吁的冲进来。
余络景看着她却似乎并没听见。
“他有女朋友,那女的回来了,你听见没?”陈锦陌在余络景跟前摆摆手。
忽然,音乐响了起来,但没有幸福甜蜜,空气中跳跃着古怪的音符。
“这是什么?是不是放错歌了?”陈锦陌疑惑地问。
“我早知道。”余络景说。
“什么?”陈锦陌惊讶地看着余络景。
“Jem的I always knew——我早知道。”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喇叭里一个平静到略带冷酷的声音唱着:“I always knew I would one day b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