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N号》结海

13、循环磨

　　余络景穿新鞋的时候一定会下雨，这是定律。

　　类似定律还有她要坐的公交车永远不会来以及空出租车始终在马路的另一边。所以她出行一般坐地铁并在繁忙时段自动放弃打车的念头。但是唯独穿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一滩积水——她似乎永远无法吸取教训。

　　这鞋多少钱？599？699？她努力地回忆。但记得的只有她刷卡时狠狠咬了咬的牙齿。那是多么漂亮的一双鞋，它摆在新品的正中间，优雅冷漠，像一个女王。之后等余络景回过神来，她已经拎着鞋盒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那天晚上，她将这双鞋拿出来放在她小屋的地板上看了好一会，觉得有些窘迫，那鞋和她黯淡的房间格格不入。它不再像商场里那么高傲优雅了，在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它显得没精打采。但余络景仍然很满意，透过这双鞋她可以看见自己优雅地坐在某个辉煌的大厅里，穿着一件简洁大方的裙子，微微侧着她的双腿，脚上是这双鞋，她的腿因为这双鞋显得笔直修长，而她自己像被鞋里那个神明附身一样，和杂志里那些美丽的模特一样怡静淡漠，她和她的鞋那时会般配地天衣无缝。这不是一双鞋，这是一个梦，一个可以让她在一瞬间变成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的梦想。

　　现在在这个出租车停靠点的雨篷下，余络景再次低头仔细地端详这双鞋，因为雨水的渗入，鞋头的颜色已经变深，泥点随意地散落在鞋面上形成了新的花纹，这双鞋所负载的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它现在只是一双普通的鞋，甚至更糟，它很不舒适，仅走了这几步余络景的脚已在隐隐作痛。但也许这才应该是她的鞋子，余络景想，它和现在的她一样狼狈不堪，她们果真般配地天衣无缝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脚边不远处一团黑色的东西在缓缓转动。

　　邱拓很快就看见了余络景，她站在这条空旷的马路边唯一的一个出租车停靠点里，显得有些凄凉。

　　他将车停在路边，撑起雨伞朝她走去。跨过几滩积水后，他在余络景的身后收起伞。这时他才发现余络景并没有查看马路上有没有出租车，她的目光停在地上。他顺着看过去，是一团蚂蚁，它们一个跟着一个形成了一个不停转动的怪圈。

　　“群体的智慧还是免不了偶尔失灵。”他说，“据说蚂蚁迷路的时候就只遵循一个简单的规则，紧跟前面的蚂蚁。如果没有蚂蚁知道方向，他们就很容易形成一个头尾相连的怪圈。曾有人在圭亚那丛林中见过近400米的蚂蚁圈，一只蚂蚁走完一周需要大约两个钟头。它们走了整整俩天，直到大部分蚂蚁累死。”

　　他的目光在那圈蚂蚁身上停了一会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和我都没有疯，只是我们都没有兴趣再跟随其他蚂蚁的脚步了。”

　　余络景没有回答，她仍然背对着他，目光锁在那圈蚂蚁身上。

　　忽然她有些疲惫地笑了：“今天是冷知识竞赛么？”

　　她将视线转向正前方叹了口气说：“Circular Mill。中文叫做循环磨，不仅出现在蚂蚁身上，也会出现在鱼群等其他群居动物身上。1921年博物学家William Beebe在圭亚那发现了那个1200英尺的怪圈，后来科学家们在实验室培养的蚁巢中发现了同样的现象。蚂蚁作为个体的观察范围有限，跟随观察范围内其他蚂蚁行动是最简单有效的策略。”余络景娓娓说着。

　　她平视着前方马路：“关于循环磨，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蚁群的淘汰机制，蚁群作为一个超个体，单独行动的蚂蚁会耽误整体行动，所以自行其是的蚂蚁必死无疑。”
　　邱拓沉默了一会说：“所以寻求自由的蚂蚁只有死路一条。”
　　“是的，很不幸，作为一个蚂蚁，可能只有两种选项，要么盲从地活着，要么自由地去死。”余络景回答。

　　一辆黑色轿车在她面前快速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几滴落在她的鞋上。

　　“自由地去死听起来是多么地漂亮，但可惜，” 她的声音没什么力气，“我没有那份勇气。”

　　雨小了，但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

　　好一会他俩谁也没说话。

　　“你觉得不会有车来了对吗？”余络景说，“其实我很羡慕你，你对一切都充满把握。因为有把握，所以赢，因为赢，所以更有把握。生活在这种赢的循环中是多么美妙。而我正相反，我生活在输的循环中，没有把握所以输，于是输得越来越没有把握。所以我遇见你，自然是必输无疑。你是这么想的，而可悲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停了一下，似乎有些难过。

　　“就在刚刚，我看着这群注定得死的蚂蚁觉得很难过，但是难过着难过着，我忽然就不难过了。”

　　她仍背对着他，邱拓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有些生气。”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随后纠正：“不，是很生气。”

　　雨变小了一些，空气中有某种微妙的变化，邱拓感觉到。

　　“为什么自由会死呢？自由应该让人活才对，而且应该让人活得更好，活出自己的人样才对。它不应该像挂在天上的星星彩虹之类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它没那么漂亮没那么遥远，它应该很实在，实实在在，因为……”她紧缩着眉头，声音因为思考低了下来，“……因为它不在天上，它在我的手里。我要做的——”

　　她像忽然领悟出某道复杂题目背后那其实简单之极的解法，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只是学会怎样去用它。”

　　她的声音小到像在喃喃自语，邱拓不得不皱起眉头努力分辨一字一句。

　　然而她转过身面对他，他注意到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她的戒备消失了，愤怒也消失了，她的眼神非常地——平静——他意识到。但这种平静令他不快，因为那平静来自于不在乎。她的眼神告诉他他无关紧要。他不喜欢被这样看着，不，他讨厌被这样看着。

　　“你说的很对。”她重新开口，声音沉着有力，“我没有兴趣跟随其他的蚂蚁。但我也没有兴趣跟随你。”

　　雨停了下来，阳光从她身后的积水上反射进邱拓的眼里，有些晃眼。

　　“在盲从地活和自由地死之间，我选第三个选项，自由地活。”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在邱拓身后停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邱拓的裤脚，余络景擦过邱拓的肩膀走过去。他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水花溅到他的鞋上，他扬起嘴角转身，看见余洛景的车已经开出路口。

　　他低头，发现刚刚出租车的水花将几只蚂蚁冲出了那圈循环磨，它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