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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繁花若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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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1日路透社的Kevin Coombs拍下了后来被转载了无数次的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伦敦金丝雀码头金融街的25银行街大厦的两层,它一尘不染的玻璃幕墙上淡淡地映着对面大厦,那些在现实中笔直的窗框在玻璃上被扭曲出了古怪的弧度,令人错觉对面是不是高迪的杰作。在玻璃里面墙和天花板将照片分成了工整的四块格子,左边和右下脚的三块里只剩空荡荡的办公桌,而右上角却被或蓝或白地衬衫背影填满,那是雷曼欧洲分部的员工,4天之后位于纽约的雷曼总部申请了破产保护。
余络景一直很想伸出手去扒开那些背影,她想知道在他们目光的汇聚的焦点谁用怎样的口气说了些什么。她想若干年后好莱坞那些文采飞扬的编剧一定会用自己的理解重现那被背影挡住的讲话。他们要怎样宣告自己的失败,他们的高傲是否终于坍塌,流露出了和所有人一样最本来的面目,还是他们依然自信如往常,坚信终有一天他们将东山再起。或者,一切没有那么戏剧化,一切其实很简单,他诚实地告诉了他们发生了什么接下来怎么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就像余络景屏幕上的这封邮件一样。
交谈的声音,电话的声音,翻文件的声音陆陆续续地停止,整层楼面安静了下来。
这封信不再像平时的公务信件一样的简单明了了,必须要读上一段时间才能证实你在看到标题时就开始担心的事情。它绕了很大的一个圈子但终于还是说出了关键,他们所在的上海分部被撤并了,这当然不是裁员,律师已经娴熟的将表述包装得滴水不漏。他们可以选择调配到北京分部,但会有三个月至一年不等的过渡期,且最终的岗位待定。如果不愿意接受调配,可以辞职,公司将给予一定的补偿。
Beijing?
余络景从来没觉得屏幕上的这个词如此地陌生。
忽然不知是谁站了起来,走向了楼梯间,啪地关门声在空气中突兀地回响。
“你说他是去哭了还是怕一会办离职的时候会排队?”身旁的Joyce苦笑着问。
余络景惨淡地牵了一下嘴角。
“你要去北京吗?”Joyce问她。
“北京……”余络景念着,随后摇摇头,“算了,上海已经令我精疲力尽了。”
那天人事部果然排起了长长地队伍,他们似乎也没来得及为这场撤并做好准备,余络景甚至没有领到那个在电视里看见过无数次的纸箱。事实上她不需要那么大的纸箱,她惊讶的发现在一叠叠的工作文件之外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其实一个纸袋就可以装下。于是在下午三点余络景拎着印着IR logo的纸袋由43楼降到了1楼大厅。
她在公司铭牌前站了一会,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穹顶撒进来,IR的中文名在43F的位置和其他的公司一起熠熠生辉。她突然意识到她和这两个字母以及这个漂亮的写字楼之间的联系其实如此薄弱,一封简单的邮件就可以轻易地切断。她不禁回忆起自己是否真地相信过她属于这里?也许偶尔有过,但她已经不记得了。
西装革履的人们从她的身边快速地穿过,带过只言片语的普通话、上海话、英文或是粤语。从外面看进来,余络景似乎仍是这里形色匆匆的上班族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她转身跟随他们穿过玻璃旋转门走出了大楼。
街上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在街边站着看了一小会,发现虽然她曾经无数次穿梭在这条路上,但很少见到它在工作日下午三点的模样。没有了上下班的车流,马路上的汽车悠闲了许多,偶尔按喇叭也不再怒气冲冲,一辆鲜艳的跑车呼啸而过,留下震耳发聩的声音。对面商场的玻璃门里间或转出各色女孩,她们装扮精致地像随时准备被摄影师抓拍,而她们手中的各色购物袋与商场外立面两层楼高的广告牌相互辉映。一个满载着各种包裹的电动车停在路边,带着安全帽的快递员正在将pose机递给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孩,她将包裹夹在胳膊下,脖子上是一个深蓝色的吊牌。街角的露天咖啡店照例坐着几个外国游客,几个黑西装的商务人士,和几个带着耳机上网的极客。在他们的头顶上刷玻璃的工人已经渐渐接近地面,背对阳光的他们永远穿着灰色的工作服面目模糊,玻璃里面的上班族已经习惯了他们每天准点出现在窗外,只有刚来的新人对突然出现的蜘蛛人略感惊讶。街的另一面是上海旧有的弄堂,她虽不如这些现代的建筑那么坦荡大方,但她狭窄细长的深巷却别有一番宁静显得意味深长,门口坐着的阿公阿婆用上海话聊着天,一个迷惑的游客在他们面前停下问路,大妈于是朝不远处一指说了声“呶”,游客于是豁然开朗连声道谢。这片弄堂后摩天高楼和点缀其间的吊车再次占领了天际线,只是碍于距离,终究有些模糊了。
如果这一刻可以被收录进Google街景的话,那么在这360度里你可以看见踩着Prada的美女和欢迎她再次光临的门童,写字楼中的商人和他窗外的玻璃清洁工,等待绿灯的出租车和他身旁呼啸驶过的跑车,电动车里塞满包裹的快递员和挂着吊牌的白领,巷子口头发花白的上海阿婆和对上海话一头雾水的外地游客,还有这一处,拎着纸袋的余络景,在路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困惑他们虽共享着同一片街景,但是否也共享着同一个世界?她想时尚女是否能够想象出门童的生活,玻璃窗里的商人是否了解玻璃窗外蜘蛛人的一天,白领对快递员的考虑是否仅仅只是一个好中差评。而在他们对应的另一面,蜘蛛人、门童、快递员他们怎么看待这座城市,是这一切终会为他所有还是这一切与他全无干系?如果有一天,他们调换了彼此的生活,他们是否会仔细地打量曾经的自己还是毅然地将过去抛在脑后?比起时尚女和商人,对于蜘蛛人门童和快递员余络景似乎更加一无所知,这令她有些心惊。而其他人的人呢?他们有像她一样停下来看看360度全景的街角吗?还是他们也从来也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和这天之前的余络景一样无暇顾及他人,因为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有太多的问题占有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这不是一幅360度的Google街景,余络景想,这是一幅上千上万块的拼图,每块拼图有着清晰的边缘,彼此连接成密密麻麻的裂痕布满她眼前的这幅画面,只有眯起眼睛远远望去的时候,才是一片繁花若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