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N号》结海

12、疯子的理智

　　余络景随后找了个理由离开了楚纤家。她心慌意乱地走进电梯，不耐烦地钦着关门的按钮。
　　电梯像刚刚被余络景叫醒似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缓缓地关上门。

　　喇叭里一个女声机械地说着：“Going——Down。”

　　什么时候Going up过。她沮丧地想。

　　在门即将合上的一瞬间，它突然停下。

　　余络景皱起了眉头，以为是故障，刚想伸手继续按关门键，电梯门已经重新缓缓打开，邱拓出现在门口，身后是林述。

　　“刚好，邱拓也有事要先走，让他送你一程吧。”林述笑着说。
　　“不用——”
　　“放心。”邱拓走进电梯，朝林述挥手告别。
　　“Going——Down”电梯于是重复了一遍。
　　“我打车，不用麻烦了。”电梯门关上后余络景说。
　　“这里车不好打。”
　　“我有耐心。”
　　“你不是赶时间吗？”邱拓疑问。

　　余络景愣了一下，想起自己跟楚纤告别时随口编的理由，难道她说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

　　“我——”

　　叮——电梯的声音打断了她。电梯门缓缓打开。

　　“B2。”电梯冰冷地宣布。

　　余络景呆住，门外是整齐停放的一辆辆汽车，她忘记按1楼了。
　　邱拓摁住开门的按钮，等余络景出去。

　　Going——Down。电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这次是在余络景的心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踏出电梯的脚步踩出淡然的味道。

　　车子开到路上，余络景才发现本来晴朗的天空再次被乌云笼罩，大雨闷在天上，似乎随时有可能落下，正如她的心情。

　　邱拓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色的裤子坐在驾驶座上，黑色的安全带在他身上划出一个对角线。

　　“你真没认出来吗？”他忽然问。
　　“什么？”余络景莫名。
　　“The Veiled Christ，照片刚出来的时候，我看你读出来了。”

　　他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还是怎么着？

　　“但你显然快我一步，不然你也不会知道我念的是什么了。”
　　“那的确是件伟大的作品。尤其亲眼见过后，不可能忘记。”他说。

　　是啊，你见过原作，好了不起啊。余络景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据说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不相信那层纱是雕出来的，而恰巧赞助这个雕塑的贵族是一位化学家，人们认为他和雕塑家用某种化学方法将纱固化在雕塑的表面。直到后来通过现代的科技手段证实这个作品确实出自一块完整的大理石。”

　　“多可惜啊，原本桑格罗和圣马提诺可以共同提名诺贝尔化学奖的。”余络景懒散地说。
　　“桑格罗是那个赞助商？看来你确实比我更了解。”邱拓说。
　　“我不过是转述维基百科罢了，感谢万能的互联网，让我们在至少纸面上拥有了一个共同的世界。”
　　“纸面上？难道跳出纸面我们就不在这个世界里了吗？”

　　余络景笑了：“在是在，不过你在你的世界里，我在我的世界里。就拿The Veiled Christ来说，看到它你想到的是你的那不勒斯之行，你坐怎样的车到了那不勒斯，穿过怎样的街道问了几次路，你的身边是你漂亮大方的女友，你们可能别别扭扭地进了博物馆，心里也许还有些不愉快，因为她对当地美食的兴趣远大过什么博物馆。但当你们走进去看见The Veiled Christ时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先前的绕路或者吵架都变成值得的了，离开博物馆的时候你心情愉快，女朋友又变得通情达理温柔美丽，于是当然你永远记住了The Veiled Christ。而你知道，我看到这张照片时想到的是什么吗？”她问，“是网页，耶稣躺在一张高清图片里，图片下面是几段英文，而比起圣马提诺的神作，我印象更深的是那段英文里有多少个单词我不认识。”

　　邱拓沉吟了一会说：“我是一个人去的那不勒斯，当时没做计划，进Sansevero博物馆只是为了躲雨。而出来之后我对美食的兴趣仍然大过艺术品。”

　　余络景禁不住笑了一下。

　　“我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精彩，也许确实和你的世界不同，但和你以为的我的世界也不一定一样。”

　　“不一定一样，也不一定不一样。细节总会有所差别，但核心总不会变的。”

　　“核心？”

　　“看看你的车，你的衣服，还有你永远自信的说话口气，就像那场问答比赛，你不动声色地站在最后，一副稳赢的样子。你习惯了在比赛中取胜就像我习惯了在比赛中被淘汰。我们是不一样的，就算现在我和你一起坐在这台车上，也不过是这一会而已，明天后天大后天我还是要挤我的地铁。我们不在一个世界里。你是成功人士，是有钱人，我不是，一百年前菲兹杰拉德就告诫过我们这些普通人‘有钱人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可他自己不是娶了个千金小姐吗？”邱拓说。

　　“是，然后毁了自己的才华和一生。”余络景答。

　　邱拓笑了笑：“除了我的车，我的衣服，我说话的口气，你还知道我些别的什么？”

　　余络景愣了一下，突然发现这个问题确实问住了她。她知道他是BRG的投资部总监，他是林述的大学同学，他显然在欧洲做过一年的背包客，他还知道一点菲兹杰拉德，但除此之外呢？邱拓是一个怎样的人？

　　“看来是不太知道了。”邱拓说，“精英、成功人士、有钱人，给我打这么多标签，不觉得有些武断吗？或者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什么样人，只是想要找个攻击的靶子。”
　　“你高抬我了，就算你是个靶子的话，我也得攻击得上。”
　　“所以这是你恼火的真正原因？看我不顺眼却拿我没办法。”
　　“这不也是你一直这么镇定的原因吗？”
　　“是因为上次我说要娶你吗？”邱拓突然说。

　　余络景有些猝不及防。

　　“你觉得我疯了？”

　　她没有回答。

　　“我以为我不过是赞同了你的观点，你是觉得只有疯子才会赞同你的观点？还是你觉得提出这个观点的自己是一个疯子？或者其实你一直很矛盾，在喝醉的时候你觉得世界疯了，可是清醒过来你继续怀疑自己疯了。”

　　车里再次安静了下来，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就算我疯了，你想要从中得到什么？”她冷冷地问，先前包围着她的义愤凝结成了一层坚硬的墙壁将她罩在其中。

　　“我说过，我可以娶你。”邱拓的声音中没有情绪。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婚姻，而我需要妻子。”
　　“这里需要婚姻的女人很多。”
　　“但她们要的不仅仅是婚姻，还有爱情。”
　　“那你何以认为我已经绝望到只要婚姻不要爱情了呢？”
　　“也许你需要爱情，但你并不需要我的爱情。”
　　“既然我不需要你的爱情，又为什么需要你的婚姻呢？”
　　“因为做我的太太，除了领到那张法律文件，你不需要做任何的事情。你可以继续按你现在的方式生活，享受自由。”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正是你现在想要的吗？”

　　余络景低着头，她必须得承认，自由这两个字无论从谁的口中说出都充满了诱惑力。

　　“可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邱拓思索了一下：“自由对我也很重要。”
　　“但不是最重要的。”她说。

　　他没有回答，沉默着开到下一个红灯再次停下。

　　“你说得很对。”她开口，“有时候我真惊讶几乎我的每件事情你都说对了。有些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有那么清楚的意识到，你却那么直白的一句话就说出来了。究竟是你太过聪明，还是我太过简单。醉了的我和醒着的我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疯子？我从来就没有找到过答案。”她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会，“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她看着前方的红灯：“那就是你没疯。”

　　“如果一个清醒理智的聪明人同意了一个疯狂的主意。那只有一种可能性，”她冷静地看向他：“这一定是个骗局。”
　　“我也许不聪明，但我不是傻子。”她打开车门，“谢谢你让我搭车，只是我还是自己走到地铁站比较踏实。”

　　她走下车合上身后的车门，雨点稀稀落落地从天上落下，正打在她的身上，对面红灯变成了绿灯，顿时发动机的轰鸣声填满了车道，余络景快步穿过旁边的车辆，消失在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