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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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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06年,也就是黎嫩念初二时,她同沈律年度过了一个心动的中秋之夜。
中秋节学生都已放假,沈律年却因离家太远而不回去,申请留校。
中秋节对于黎嫩来说,就像一个上天宫晃悠了一圈的节日。那时教室平房都是一间连着一间,出了家门往左一拐往右一拐就能去别人家窜门。老师们的关系因此亲厚,于是每逢中秋,老师们都会把家中的红木方桌搬出来,拼凑在一块,再摆上各家的月饼、水果、火锅、小菜,像百家宴一般热闹。全校的教职工及其子女,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围坐在长桌边,高谈阔论,赏心乐事。黎嫩就常常从桌头吃到桌尾,不亦乐乎。
那大概就是黎嫩见过的最其乐融融的夜宴。妈妈很贤惠,为爸爸添酒,又拿了个柚子,插上几柱香,点上长明灯,摆在家门前,就是祭月。
小伙伴们在这中秋之夜也是极会玩的,拿了柚子,整个掏空,又把柚子皮镂空,用小刀镌刻,往往都雕出奇妙的雕花。而后又点上一小节蜡烛,置在那镂空的柚子里,穿了绳子,找根细长的干棍用绳子系上,一提起来,也能从桌头拎到桌尾,像童话故事里那些提灯的小人,活蹦乱跳叫黎嫩羡慕不已。
可惜黎嫩并不会做,她也曾央求母亲为她做一个,母亲却也是不了解这柚子灯的机巧,但单是掏空这一项就已费尽心思,因此只能坦诚地同黎嫩摆手,表示做不出来。
黎嫩心里头痒极。
她一颗一颗抠着石榴粒,不断置于口中,心里在暗自苦恼。毕竟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不会那么快屈服的,因为她拐不过那个弯。
小伙伴提着柚子灯来找黎嫩:“黎嫩,你要不要和我们进草甸子里玩捉迷藏?”黎嫩当即两眼放光,一跃而起,屁颠屁颠地尾随而去。
草甸子是伙伴们最常玩的地方,在学校教学楼的正前方,满满一片都是秋季半干半黄的草,高低错落,高的呢就拦腰高,低的呢就形成了一个小蒲团,黎嫩最喜欢坐在那上边,像故事里所说的母鸡窝蛋。
月亮约莫是过了子时方出来,一轮大玉盘挂在缀满星星的天幕上,一团团月光洒下来,洒入那干干净净的草甸子里。秋夜的草甸子还会有绿森森的萤火虫,有一只在黎嫩的眼前翩趼旋转,黎嫩不忍捉,跟着它一起走,穿过丛丛青草,不多时便看到了坐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的沈律年。他拿着一只手机,放在耳边絮絮叨叨,似在同亲人打电话。黎嫩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小伙伴的游戏已经开始了,一个人蒙着眼数数,其余的人都扑到草丛里屏息凝气。黎嫩第一次觉得看着别人做游戏未尝不是一件开心的事?
沈律年还在通电话,温声细语:“我知道,爸爸你放心。嗯,我都收拾的很好。替我转告妈妈,让她别太牵挂。”
沈律年看到黎嫩来,便把她的头压往自己怀里,动了动身子让她枕得更舒服一些。他用修长的手指轻捻黎嫩柔软的长发,语气更是温柔。他想了想,手指稍微紧了紧,便鼓足勇气跟电话里的人说:“爸爸,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自从黎嫩开始跟着妈妈看台湾的言情剧后心性开窍了不少,情情爱爱的琐事,也都能领悟过来。听到沈律年这句话,自是奇怪:“你喜欢上谁了呢?”
沈律年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听到黎嫩的惊呼,顿了好一会,像在极力理解沈律年说的事。
“叫什么名字?”良久,沈爸爸才低着声音问。
“黎嫩。”沈律年的心放下不少。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忐忑,想象爸爸会骂他,会要他立刻滚回家。可那都不是他爸爸处理方式的思维。直到爸爸问“她”叫什么名字时,他便明白爸爸是默认了。
“我既然把你放到那地方去,就该接受你所做、所遇到的每一件事。黎嫩,是个好名字。你看上的人你自会明白,但我还是要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提醒你,你如果真想喜欢一个人,那最好是用心地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我希望你成为人生赢家,不论是你的学习还是你的喜欢。”
通话声音很大,黎嫩丝毫不漏地听下来,顿时红了脸。
“嗯,我明白了。晚安爸爸。”沈律年平静地挂了电话。黎嫩张大眼,呆呆地问他:“你真的喜欢我吗?”
沈律年认真地回答:“喜欢,喜欢你的每一个样子,喜欢你在这世界里的每一个样子。”
黎嫩得到了他的回答自是满意,魇足地往沈律年怀里拱了拱,闭上眼享受他手指的按摩。
“所以呢,黎嫩,你已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沈律年再一次认真开口,不愿放过她。黎嫩害羞了,不肯给出个答案。沈律年静静地等着,忽然黎嫩睁开眼,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她直起身,飞快地往沈律年白皙的面庞上亲了一口气,随即呵呵傻笑地站起来,跑到草丛里大喊:“我也要玩!”
沈律年还未反应过来,手上还是抚摸她头发的动作,而后神志清醒,只觉得一颗心都溶在了天地月色中,面上还有黎嫩覆过来的感觉,软软绵绵,像果冻。
小伙伴们玩得正欢,见黎嫩过来,赶紧要她蒙上眼睛数数,一群人扑到草甸子里,溅起无数轻灵的萤火虫。黎嫩数完数后傻傻地大喊:“我来捉你们啦!”
沈律年坐在边上不可抑制地轻笑。
如果在漫天星辰中,在花光草色里,在清河脆流上,你偶然想起如今正想的这句话,想起某人曾对你说过这句话,那便是你一生中最寂静的动心了。
沈律年对黎嫩动心了。
中秋夜宴后,很长一段时间黎嫩都避着沈律年,那种想见但一见到就假装不在意的心情已在黎嫩的身上应现,每个成长的人都会有,黎嫩避无可避。
黎嫩真正愿意面对沈律年是在她人生中唯一遭遇过的地震里。
在那地震的前几天,的确是有过先兆的。那个下午,很小型的龙卷风从古榕树旁呼啸而过,黎嫩趴在窗前,瞪大眼睛惊诧地看着这个奇异的自然景观。那小型的龙卷风像一条条金黄色的丝带交织缠绕,到了顶端唯余那圆滑的尖儿,疾风一过,落叶灰尘都簌然扬起。
到了第三天夜晚,黎嫩一家人都围在饭桌边吃饭,那时家里的气氛还有些凝固,新买的彩色电视机里还播放着新闻联播,却时有雪花出现。黎嫩的胃口不太好,抱着一碗饭食不知味。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天地间似乎都在震颤,爸爸妈妈如离弦的箭“嗖”地一下蹦到门边,同时以双手使尽全力去拉来那即将变形的门。黎嫩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抱着一碗饭傻乎乎地站在爸爸妈妈身后,很疑惑地看着他们,直到门被大力拉开,她才抱着瓷白的碗跟在爸爸妈妈后边冲出去。
“地震啦!”距离家门250米的地方,唯一一栋教学楼爆发出一阵骚动,继而是夜色中涌动而出的兵荒马乱。黎嫩在那时候才有了一阵阵后怕,十分心悸。爸爸妈妈因那突如其来的慌乱没空理她,四处同别的逃出来的老师交谈。黎嫩安静地抱着那碗饭站在乒乓球台边,脑中千军万马呼啸而过的,只有沈律年。
她瞬间慌了手脚,忘了自己手里还抱着碗,心悸颤抖眼泪将崩,飞奔往操场的方向,那里是全校学生的避难所,沈律年一定会在那里。
一定要在。
黎嫩从没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忽然间长大了不少,忽然间明白了真正的情之所钟,患难真情。她什么也不祈祷,因为太慌乱而令她心悸,她没空去想,只能拼命地跑,要找到沈律年。
“黎嫩!我在。”那一道声音像惊破了万千嚣扰的尘世,稳稳地到达黎嫩耳中。她停下来,看着几米开外的沈律年,突然不可抑制地嚎啕大哭。太委屈了。
沈律年走近了才发现她手上还抱着一碗饭,稀稀疏疏,活像一个讨钱的小乞丐。
“没事黎嫩,我在这,我很聪明地逃了出来,像你一样是不是。没事,哭过了心就安定了。”沈律年长臂一挥把她揽在怀里,温声劝慰。
黎嫩哭了好久,才涕泪横流地从沈律年怀中退出来。沈律年用棉帕耐心地替她擦掉,轻轻捏了她的脸。
“我和你在一起。”黎嫩忽然认真地回答,但怕沈律年没听清,又再次真诚地对他说:“沈律年,我和你在一起。”
沈律年久久不能反应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黎嫩依旧神情坚定,晶莹的眸子像嵌入了两朵娇艳的花,在一片夜幕中袅袅绽放。
“是的,我和你在一起。”沈律年笑得开怀。从他向黎嫩表决心意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以等待黎嫩的适应。黎嫩如此聪明,在最慌乱的时刻告诉了一件如此让他安定的事。
就如黎嫩所知,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但要用一句真心实意的回答,来确定这份关系,好让彼此都能安心。
“黎老师呢?他们找不着你该着急了,我和你一起过去。”沈律年拉着黎嫩娇小的手,穿过层层夜幕。
黎嫩心下很安定,她手里还抓着一只白瓷碗,紧紧的,自始自终都没放过。她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也并没有发觉爸爸妈妈的做法有任何不妥,或是方才发生的事是否惊险,现在想来,一切都坦坦荡荡,虽记得有发生过这些事,但却已没有任何感觉。
要说有的,惟余一颗见到沈律年后便开始沉稳跳动的心。
2007年,四月十三日,黎嫩念初三,沈律年念高三。他们在一起。
地震的威力并不大,似乎只是晃了晃,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因为家门前也有一片小型操场,因而教师及其家属都聚在那片空地上,现下是安定下来了,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坐在凉凉的水泥地板上话家常。黎爸爸则坐在乒乓球台上,双手后撑,吹夜风。
他们并没有因黎嫩暂时的消失而太担心,兴许只是把她当做小孩子心性不知跑哪里去了。看到黎嫩松开沈律年的手抱着一个瓷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黎爸爸招了招手,而后把黎嫩一拎,便给提到了乒乓球台面上。沈律年宠溺地笑,尾随着坐到了黎嫩身边。
“爸爸,你看,我很勇敢吧,你们在前头冲,我在后面就拿着碗慢悠悠地跟你们出来了!我一点也不怕!”黎嫩喜欢同爸爸邀功撒娇,爸爸爽朗大笑:“嗯,你真聪明!”他继而转向沈律年:“听说有一间教室的墙壁塌了一块?”沈律年不好意思地笑:“就是我们的教室,但因为撤退得当,并没有伤到人。”黎爸爸听罢又哈哈大笑。
黎嫩坐在中间有些不是滋味她招呼都不打跃下乒乓球台,朝妈妈飞奔而去。
黎爸爸的心情永远豁达,还能调侃沈律年:“黎嫩的心终于都往你那里跑了?诶,你们这些小屁孩呀,拐人的手段倒是一流,想当年我可是费劲心思才把你师母追到手呢!”
沈律年谦虚:“并没有,我的心也都跑往黎嫩那里了。”
黎爸爸又是满足大笑。
沈律年顿了顿,才犹豫道:“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
黎爸爸挑眉示意他的下文,沈律年眉眼认真:“为什么你不反对,我跟黎嫩?我可能有些不明白,虽然这样对我们很不错。”
黎爸爸淡笑,法令纹开得老深,他坦然回答:“喜欢啊,喜欢看到你和黎嫩在一起,喜欢看到黎嫩长大,喜欢有一个人替我照顾她。如果有了这些喜欢,那些迂腐固执的思想又于我何干?”
沈律年猛然怔住。
黎爸爸似是感慨:“我就快不能守在黎嫩身边了,那么能让她开心,有什么事是我不能接受的呢?沈律年,你觉得如何?”
沈律年盯着他闪闪发亮的明眸,不一会儿便郑重地点头。他似乎有些明白黎嫩那单纯无害的性格从何而来了。
当这世间你若明白了有些事可在意有些事不必在意,那便可以心安理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活着了。
黎嫩真的很幸运,沈律年也很幸运。
还有一个学期沈律年就要毕业,他努力地复习,不停地念书。吃饭,睡觉,洗澡,要么是在思考数学题,要么是在背单词。沈爸爸把他放养到这个小乡镇,是想让他优异的成绩来吸引别人对这所小乡镇高中的注意力,吸引投资方的注意,带动乡镇的发展。毕竟这么多年,这所高中能上一本线的人少之又少,名牌大学与重点大学更是不必说。沈律年现在的户口暂时挪到了这个乡镇,待高考结束,取得成就,沈爸爸才会替他把户口转回C市。
黎嫩第一次同人交往,什么也不懂,但常同妈妈浸淫于肥皂剧中,竟有些悟性,明白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缠着沈律年,事实上她也没缠过。但想见到沈律年的心她总控制不住,就常把自己的复习资料搬到沈律年身边,和他一同在古榕下复习。
两人静静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不觉尴尬,反而过得安稳,有时泛黄的榕叶飘下来,黎嫩便随手把它夹到课本里,当做书签。
沈爸爸只看成绩,他要求沈律年每科成绩必须接近满分,这便是他不反对沈律年和黎嫩的条件。沈律年为了这个承诺,不敢有丝毫怠慢。黎爸爸对黎嫩没有太大要求,黎嫩从小成绩就烂得可以,120的卷子她做得一塌糊涂,往往都是个位数。还好她们学校不搞分数歧视,否则黎嫩在学校还真无立足之地。
但黎嫩想考C市的高中,那是沈律年的家乡,很难很难。
过年时沈律年便不再申请留校,而是回C市。天气越来越冷,黎妈妈还织了件天蓝色的毛衣给沈律年。她对沈律年很满意,她和黎爸爸常常不能照顾黎嫩,有沈律年在,她很安心。
沈律年走那日,黎嫩特意换上新买的橙扑扑的大棉袄,去车站送沈律年。她编了一条红绳系到沈律年手上。她手笨,不会做精致复杂的手工活,只单单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学会了这个简单的编法,用一条绳子编成锁链的模样。
“你会快点回来吗?”黎嫩睁着杏眼,执着地看着沈律年。
沈律年遗憾地笑了笑,黎嫩转了转眼珠子,又问:“那你的生日呢?不和我一起过吗?”沈律年的生日在大年初五,沈律年铁定赶不回来。
黎嫩忽然有了主意,她对沈律年明媚地笑了笑,故作放心:“那好吧,你走吧,我等你回来。”说完踮起脚尖,往沈律年白皙的面上“啪哒”亲了一口。
俨然一对小夫妻。
沈律年满足地抱住她:“我们都好好陪家人过这个年,剩下的时间,我们一起过。”黎嫩乖巧地点头,微笑着送沈律年上班车。车临走时,她还学招财猫的手势,撅着嘴同沈律年告别。沈律年咧牙大笑,同她招手告别。
沈律年终于离开,黎嫩的想法却已迫不及待想要实施。从小镇到C市需两天一夜的时间,她决定去找沈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