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以我之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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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午后姬无夜奉命进宫，及至眼下，仍是未曾归来。
将军府外依旧喧闹繁华，空气中却隐隐浮动着几丝危险的气味。
山雨欲来风满楼。
貂蝉漫不经心地摇着羽扇，站在窗前，视线落在渐沉入夜色的天空上。
有名面生的婢女绕过垂帐，在离她五步开外的地方跪下拜倒，柔声禀道，“殿下，王传旨召您入宫。”
手上动作一顿，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半分。她转眸，视线越过窗口，果不其然看到了雀阁前的空地站着数排士兵。
合上羽扇，随意递去，便有近身婢女上前接下，放在一旁司物婢女手里托着的玉盘中。近身的几名婢女见她动作，纷纷退去墙边取那件宫服。又有几人去为她移动软垫，为她挑取配饰。
她面上无悲无喜，见婢女取回了衣服，很配合地张开双臂容身后两名婢女为她宽衣。待一众婢女为她换上宫服，最后一件外纱搭在肩上，她才状若不经意般开口问道，“将军归来了吗？”
跪在地上为她整理裙角的婢女停下手上的动作，跪好身子，将头压得低了些，“回公主，将军还未曾归来。”
她点点头，抚了抚袖口，向门口看了一眼，便有婢女为她撩开了垂帐。
她动了步子，却是坐在了梳妆镜前。
“妆花了，好生补补。”
话音刚落，便有婢女称“是”躬身退出屋门，取水侍奉。
“公主！王有命……”那名传旨的婢女，手指猛地抽动着蜷缩了一下，欲言又止。触及她仿若洞悉一切的目光，终是不敢再出声催促，却是把身子俯得更低了。
貂蝉从镜中看到了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瞬，从容地伸手扶了扶鬓角，随手将鬓边的步摇取下，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发梢散落在地，几经蜿蜒，终是静止不动了。
几名婢女手中捧着装满清水的金盏，又有人在侧奉上绢巾。
为首的婢女跪在她身边有条不紊地为她卸去精致的妆容，用清水为她洁面，最后用绢巾小心地沾干那张容颜上的水迹，躬身退下。
又有婢女上前，跪在她身边，待她闭上双眼，便轻手轻脚为她上妆。
当再次貂蝉睁眼时，那张脸上已是换了新的妆容。
入目的精致妆容让她心情稍稍好了几分，看着镜中人莹润的指尖点上朱红的唇，她点点头，在婢女躬身拜倒时站起身。
又有婢女在旁撩开垂帐，她的速度不急不缓地走过去，那奉命前来传旨通报的婢女松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急促的步伐被迫压下，显得足音有些杂乱。
貂蝉眼睫微垂，斜斜瞥了她一眼，唇角勾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一闪而逝。
即使路再长，步子压得再缓，也终有走完的时候。
道路的尽头停了一辆马车，早有宫侍跪伏在车边，供她踩踏。
她停下步子，视线落在马匹上。
四马并驾，毛色纯白无一丝杂乱。
罢了。
再拖延下去，便过分了。
扶着婢女的手，踩着那人的背稳稳地上了车。进入车厢前，她启唇，目光直直盯着那名婢女。
“墨鸦大人，将军可有说过，如果有人惹我不开心，要怎么办呢？”
墨鸦躬身行了一礼，一挥手，便有两名士兵将那婢女捂着嘴拖了出去。
貂蝉笑了一声，见墨鸦只是低头行礼，唇角笑意又深刻了几分，这才进了车厢。
甫一坐定，周遭侍卫便动作迅速地将四周帘帐放下，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貂蝉在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抬眼，看着这座楼宇。
十三日。
她在这将军府，已是过了十三日。
韩王遣人召她回去，她虽不清楚原因，但多少也是能猜到些许的。
闭上眼，任马车晃晃悠悠地开始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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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之后，韩王一连十数日未曾宣见她，貂蝉也不急，每日刺绣抚琴赏花，端得是悠闲自在。
直到一队队的侍卫将她居住的宫殿团团围住，有侍女进门跪在她身侧，她才从绣架上移开视线。
一连串笑声传入耳中，几名身着宫装的美貌女子走了进来，连声为她道喜。
那是韩王的姬妾们。
她心下隐隐有了预感，眸光流转间，看着居室正中跪着的侍女托着的玫红色的嫁衣，她竟是生出了一种终于来了的念头。
远处依稀传来红莲的声音，远远的，纷乱嘈杂，听不清晰。
许是她停顿的时间太久了，侍女将身子伏得更低，举着托盘的双手却稳如磐石，丝毫未动。
那似是与人争执的声音渐渐弱了，微风吹来几道哀婉的呜咽。
她叹息一声，从绣架旁起身，缓缓伸开双臂。
那几名侍女如蒙大赦，飞快地爬了起来，为她宽衣换新装。
貂蝉自始至终仿佛一尊造工细腻的瓷像，不言不语不动。
侍女的动作渐渐慢了，跪在地上为她整理下摆的侍女压低了身子，肩头不受控制地颤动，在裙踞边沿上留下半块湿痕。
“真是晦气，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鹅黄宫装的女子一脸嫌恶地挥手，“将她拉下去，莫碍了长公主的眼。”
“慧嫔好大的脾气。”貂蝉轻笑一声，“本宫前些日子不在宫里，不知这后宫大权，何时竟由你掌管了？”
“这……嫔妾……嫔妾不敢。”
貂蝉嗤笑一声，扶着侍女的手臂，走出宫门。
宫门外，红莲哭的已是站不稳身子，挡在她身前的侍卫却寸步不让，身后几名侍女紧紧扶住她的肩膀，眼角通红一片。
她看到红莲时，红莲亦是看到了她，扑着挣着要向前，却又被侍卫用兵器逼着后退了数步。
视野所及，忽地充斥了铺天盖地的玫粉色，她下意识抬手欲扯去盖头，待反应过来后猛然停住。
红莲的哭声更为凄厉，貂蝉掐了一把指尖，压抑住心中铺天盖地的灰凉，低声嘱咐身侧侍女去劝。
一边是笑声夹杂着讨喜话，一边是凄厉哀绝的哭喊。
姬无夜败了。韩国的战神倒了。
貂蝉闭上双眼，心情愈加沉重起来。
秦王言韩国有美人，兵临城下，不过只是欲一睹姿容。
韩王大喜，便急匆匆将她嫁去秦国，又复割让几城，作为让秦退兵的条件。
她睁开眼，看着周遭这群满脸喜色，沉浸在都城太平的美梦中的愚人，唇角是抑制不住的冷笑。
秦王嬴政虽喜美色，但更喜的，无疑是天下一统。
眼下秦国此举，怕也是在燕国频频的骚扰纠缠中左支右绌，强弩之末。韩王却只看到眼前秦兵兵临城下，自乱阵脚，未曾深思，一味只想着息事宁人。
秦国怕是也知道了她并非是一个受宠的公主。虽说被赐予大将军姬无夜，然说到底也只是个可以随时回收的砝码。
就目前这种局势，对韩王来说，重臣和国家，他无疑选了后者。
可叹韩王却看不透，他以为的秦国退兵，韩国太平，不过是涸泽而渔，饮鸩止渴。
他以为靠女儿搭上了秦国，姬无夜兵败，便能肆无忌惮地磋磨他，是揉是捏，全能是他说了算。
可笑，可悲。
待秦国卷土重来之日，便是他韩国灭亡之时。
她回头，朝红莲招招手。
士兵让开兵器，红莲踉跄着跑过来，扑倒在她怀里，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腰呜呜痛哭。
“王姐，你不要去！不要去！王兄过几天就回来了，一定会有办法！只要几天，只要几天……”
泥土脏了她的衣裳，泪水花了她的妆容，头上的珠钗在争执中散乱，云鬓松垮欲坠……这名身份尊贵的女子，如同受了委屈的幼童般，扑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腰间灼热的湿意让她的心渐渐回暖。她拉起红莲，用衣袖一点点揩干她脸上的泪痕，轻轻抱住她。
“保护好自己。和王兄一起，好好活下去。”貂蝉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王姐总是要嫁人的。不要哭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笑了。
“好啦好啦，不要再哭了。王姐要嫁的，可是这世上一等一的伟男子。莲儿，你该要为王姐高兴才是。”
她低声轻轻哄着，却不知道自己也已是泪流不止。
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这个结局。
那便不要逃了罢。
“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不要像我一样。”
“活得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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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如约退兵。
车马粼粼，她轻撩起车帘一角。回头只停留了不足一月的都城。
远远望见城墙之上一抹桃红尤为显眼，被一道青影扶着，二人皆是难以辨清面容。
不消片刻，一名秦国将领策马靠近，并不直视她，语气恭敬，十分规矩。
“天寒风重，还请公主殿下爱惜身体。”
貂蝉看了他一眼，复又抬眸看向韩国都城，只这一会儿，已是连人影都看不清了。
“本宫知晓了，多谢将军。”
“不敢。”那人略一颔首，见她放下车帘，便不再多言。
伴着隆隆的车驾声，貂蝉听着车外嗒嗒的马蹄声，缓缓闭了眼。
秦国，秦王。
秦始皇，嬴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