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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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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姬无夜又来了几次,虽说仍有些喜怒无常,但到底没有再向她发过火。
收缴兵权并不是一件易事,思索着循序渐进从长计议,她便没有表现出什么苗头。
或者说,她也并不想这么做。
看着桌上摆着的点心,她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在弄清楚长公主的性格喜好之前,她不想轻举妄动露出马脚,故而只能每天除了吃饭以外,便是站在窗边向外看。
推开桌上的点心,貂蝉站起身,走向窗前。身后,婢女手脚麻利将点心撤下,不多时又换上了一种新样式,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供她取食。
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
空中闲云朵朵,一望无际的湛蓝色天空,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看久了却不免有些寂寥。
远处有一抹黑点在忽远忽近地飞翔着,似乎在追逐着什么。貂蝉盯着那里看了一阵,不多时那被追的猎物飞的近了,她才看出那是一只羽毛纷白的鸟儿,追它的却是数次来她这里敲窗的猎鹰。
白鸟很快转了方向,猎鹰追着它越飞越远。
再没什么可看的,她转身,却见到了不知何时到达的姬无夜。
“你来啦。”微怔之下她先打了招呼,走过去接过婢女倒的茶水,转而递给他。
姬无夜自是接过,却没有喝,目光划过窗户,又落回到她的脸上,“在看什么。”
“看将军的猎鹰。”貂蝉不疾不徐地答着,只看着桌上的点心,慢声道,“那是一个出色的猎手。”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姬无夜嗤笑一声,神情带上了几分狰狞,几分复杂,声线低沉诡谲,“若这猎手超出了掌控,反倒想啄食主人一口,若是你,又会如何做?”
他的语速很慢,很明显是要她非答不可。
貂蝉闻言抬眼看他,有些惊讶,显然是没有想到他会问自己这种问题。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勾了勾唇角,垂眸看着婢女轻放在自己面前的水杯,长睫轻微抖动几下,仿佛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一般,避重就轻地答道,“这般出色的猎手应是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若是有伤其主,便是驯养不够,复再训练一番便是。”
“哦?”姬无夜放下杯子站起身,微微眯了眼,“你不想杀了他?”
“杀?倒也不至于。这种出色的猎手本就是万里挑一。况且猎手之所以是猎手,靠的便是它清楚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比如将军这只猎鹰,在成为猎手的同时,亦是将军手里的猎物,将军若不满意,招人从头驯养便是,又何必杀了它,再去花费心思调教一个。若是养的不如被杀的那个,倒不是美事了。”
听她这番说辞,姬无夜仿佛来了兴趣,“那依你看,本将军又是谁的猎物?”
貂蝉心下一冷,面上丝毫不显,低头摆弄着桌子上的茶盏,声中带笑,柔柔缓缓,“将军是我韩国的支柱,自是无消做谁的猎物。”
姬无夜伸手捏起她的下巴,细细地看了她几眼,才低声道,“你在说谎。”
看到他眼底深处的那丝得色,知晓他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貂蝉便也不与否认,将眼睛对上他的,丝丝缕缕的缠绵柔媚,伸手轻搭在他臂上,声音婉转得仿佛能滴出水,“那还要请将军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小女子计较呢。”
姬无夜哈哈大笑了几声,声线畅快至极,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脚步一转向床榻走去,正欲说些什么,忽听门外有人声传来,“将军,陛下急召!”
姬无夜笑意尽敛,面上满是怒色,却还是轻轻放开了她的腰,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神色莫测,冷笑一声走了出去,门外传来几声交谈,随后只听刀剑出鞘,伴着一人惨叫的是利器入体的声响,之后便是一阵脚步声离开。
貂蝉眼底波光微闪,缓缓抚平了被姬无夜动作拉皱了的衣服,这才坐在桌边,执箸夹了一块点心放到小小的食盘中。
她的心情已是有些好了。
不得不说,韩王这次的召令来的太过是时候。
小型鸟儿的猎手是猎鹰,猎鹰的猎手是姬无夜,而姬无夜,只要他一日是韩国人,就不得不听从韩王的命令。
即便是阴奉阳违,也要场面上走得过去。
想起姬无夜几日前提起过燕国异动,虽只是一个话头便被他跳了过去,却也不难想象,韩王此召,多半是为了要行军打仗。
至于目标,自是日益强盛的秦国。
燕太子丹亲来韩国,为的应就是这次联谊。
然则他虽有谋略,却也抵不过韩王本人昏庸无能。
故而,这场战争,最终还是要败的。
若姬无夜战死在沙场,她这个任务倒也算成了,若是他并没有死在那里,等他回来面对的很可能就是韩王的借题发挥。
照此看来,她也要为自己尽早谋略才是。
不甚明显地勾了勾唇角,她放下银箸,起身走向那张大床。
天色不早了,是到要休息的时候了。
阳光透过窗子将室内照的明亮,唤了婢女放下床幔,任昏沉的暗色席卷这一方小天地,她无声地笑着,缓缓闭上眼,陷入更深沉的黑暗。
…………
姬无夜直到夜里才回来,到了她的房门前正要进去,倏地顿下了脚步,低声问了婢女,在得到公主已就寝的答复后,将踏入门槛的脚收了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而下到了第六层,随意找了个屋子推门而入,不多时房内便传来女子的低低的哭求声,门外士兵充耳不闻,暗色的夜幕星芒点点,零零碎碎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又是几日,姬无夜一直没有出现,貂蝉也不急,每日除了见见姬无夜给她找来解闷的几个女乐师之外,也就是拿把羽扇懒懒地靠在窗边的榻上晒太阳。
这日在房中待的闷了,无意想起日前听说阁楼顶层住着一名名为弄玉的琴师,她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忽而起了兴趣,即兴想要去见见这位“邻居”。
刚走到阶梯入口,便被一名迎面走来的侍从拦下,随即便被告知姬无夜要见她的消息。
貂蝉摇着羽扇的手微微顿了,姬无夜往常都是来雀阁寻她,却还没有要她离开雀阁的先例。思量着应该不会是假传姬无夜的命令,这般想着,她便停了去一睹抚琴之人的念头,跟着那人离开了雀阁。
没想到见着的却不是姬无夜。
貂蝉回眸看向来路,带她来的侍从已是不见踪影,侍女亦是去得干干净净,身后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她眯了眯眼,看向庭院中转身的人,不咸不淡的声线从微启的红唇中吐出,“墨鸦大人。”
墨鸦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就被他遮掩了去。微微点了头回礼,“公主殿下。”
貂蝉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最后放在了他身上,“大人在此,似是在等人?”
墨鸦也不瞒她,无甚犹豫地点了点头,“将军召见。”
“哦?”貂蝉缓缓摇了摇羽扇,心下略觉奇异,耳边忽而隐隐传来一阵乐声,初时以为是错觉,待看到墨鸦沉下去的神情,她合上了羽扇,手指沿着扇骨轻轻滑动,眼角余光落在墨鸦并不好看的脸色上,突然觉得似乎明白了什么。
“挺巧。”她点点头,仿若没有看到他的脸色一般,神情自然,“本宫亦然。”
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唳,貂蝉抬眸看了一眼,触及了几只飞过的鸟儿,略讶之后轻笑一声,“许是走错了地方,既然将军不在此处,本宫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大人自便。”
说罢微微颔首,错身而过时,出于某种目的,她好心提醒了一句。
羽扇半开掩住小半张脸,遮去了唇形,声音压的极低,语速很快,吐字清晰,“不听话的猎鹰,将军不会让他活太久,墨鸦大人还请留意了。”
墨鸦眸色深沉了一分,面上没有半分异色,微微点了头,伸出右手指了方向,“是,殿下慢走。”
貂蝉轻笑,摇了摇手中羽扇,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离开。
墨鸦没有去看她的背影,一如之前那般等候在庭院之中,很快便听有脚步声匆匆而来,在不远处停下,少顷,便有侍卫传令说将军另有要事让他不必再等候,他应了一声,转身时眼眸微动,大步离开。
掩下眼底的暗波,眸色氲得深沉,几个腾跃落在雀阁上,目光极快地掠过第七层,最后将目光定在了一群群的飞鸟之上。
这位尊为公主的姬妾不简单。
无论她是不是故意提醒,他都已是欠下了她一个人情。
不再想那么多,他飞身上了顶层,将木窗外的白衣少年拉了下去。
猎鹰……
呵。
姬无夜终于要忍不住了吗。
能笑道最后的,就一定会是猎手吗?
还是……猎手背后的那双眼睛?
…………
好在之后的路上没人再将她带到什么地方,站在台阶前,在被告知将军许她一人进去的时候,她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眼雀阁,眼底划过一丝微光,撇下一干婢女,踏上了台阶,已有人为她推开了屋门,貂蝉缓步走了进去,屋门便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听到屋门磕碰发出的轻响,她步子一顿,收起了羽扇,将其收入袖中,转过了屏风,就看到坐在书案前的姬无夜。
他拿着一卷竹简,本是在看着的,听到脚步声靠近,便将目光平平移了过来,对上了她。
“来。”他放下竹简,伸出一只手,貂蝉了然地走了过去,将手递了过去,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了他的腿上,任一条胳膊环在自己腰间,放松脊背靠在了他的胸前。
示弱果然让姬无夜的心情好上了几分,他摩挲着她的手,似是不经意地问,“今天去哪了?”
貂蝉将手搭在他的手上,侧头看他,勾起唇角。
“闲坐无聊,便来寻将军了。路上走失了方向,好在遇上墨鸦大人指路,否则还指不定几时才能见得将军呢。”
语气绵软,音尾上挑,勾得姬无夜的眼神暗了几分,凑过来将头埋在她的发间轻嗅着,问道“下人呢?”
貂蝉一听这话,便使力将他推开,扁了扁嘴,“还是将军亲手为我点的婢女呢,一转身都不见了。”
说着转了身子不去看姬无夜,不多时便感觉背后有人靠了上来,“服侍不尽心是他们的错,末将重新为公主挑选几个上前伺候,莫要气了。”
“才不要。”貂蝉用脚跟轻磕了他小腿一下,声线中是浓浓的委屈,“万一又是这种人怎么办,若是下次我走丢了遇见了刺客……”
“莫胡言!”姬无夜面色微变,环住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见貂蝉仿佛被他的声音吓到,这才放松了力道,一手握紧了她的手,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少时我让墨鸦将下人们聚起来,你去亲自挑选可好?”
见她面上仍不曾和缓,他放轻了声音,“听话,只有这件事是必须要的,什么都及不上你的安全。”
“有将军陪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安全的。”
一边说着缠绵的情话,她心底却是满满的冷静,见姬无夜虽有动容却丝毫不肯让步,她也知晓不能太过,便在姬无夜再一次劝说下,停顿了一会儿,方轻点了一下头。
这次若不是她反应的快,怕是要被人扣上一顶私通侍卫的帽子。
虽说不知晓身边哪人才是始作俑者,她却宁可将这些人通通除去。
待在身边的人,若不听话了,自然是要让她们永远消失才可安心。
姬无夜松了一口气,笑了笑抱着她静静地坐着,伸手拿起了方才那卷竹简,见她目光也落在上面,便放缓了看书的速度,遇到什么晦涩难懂的句子也会解说一二,阳光穿过窗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貂蝉瞥了一眼,一扫而过,未生丝毫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