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你，暗恋你》周不忧

4、第 4 章

　　秦未还从公司一出来，就怒气冲冲地招手叫了一辆的士，很快就找到了林家郎的画室。她在门外犹豫了一阵子，鼓足勇气敲门进去说明了来意。没想到林家郎一点架子也没有。
　　林家郎更没想到自己的爱徒苦心临摹自己的字那么久，居然轻易就被这么个小丫头识破了，他倒想见识见识。“你为什么觉得这不是我写的？”

　　“您最近在我们公司出了一本画册，有一些原件扫描存在公司的电脑里了，我以前也练过几天字，所以对书画比较感兴趣。我仔细看过了，这个人临摹得是很像，但他的字更飘逸，您的字多凝重。主要是用笔不同——他微用侧笔，您爱用中锋。”

　　关龙城赶到画室的时候，林家郎正拊掌大笑，“好啊，想不到你连用笔都知道！”他一看到关龙城，说道：“关总，想不到你们公司除了你以外，还有识货的人啊！我马上给你们重写。”

　　关龙城拦住了他，“不用了，既然您都认可了，说明那字也不差。确实也不差，题在那本书的封面，为我们的书增色不少。今天叫她来，是我们工作的失误。对不起啊！”

　　关龙城对他学生的字的认可，让林家郎很高兴，“关总，你们还有这么一位懂行的小友，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那！今天不能让她白跑一趟，我送你们一幅字吧！”说着，他铺好纸，一时却不知写什么好，于是问秦未还：“你是学什么的？”

　　“中文。”

　　“中文？学中文的四书五经是根本。不，其实应该是六经才对。”说罢，蘸足墨，写下了四个大字：我注六经。

　　秦未还吓得吐了吐舌头，说道：“我可当不起这四个字。”

　　关龙城也笑了，“这四个字，哪个学中文的也不敢挂出去。您还是自己留着吧，就当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好了。”

　　“小秦，你觉得狂吗？”林家郎问道。

　　“其实也不算狂吧，不是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林黛玉’吗？读书是很自我的事，同样的书每个人都会读出不一样的感觉。”

　　“好！到底是后生仔啊！关总，你给他来个狂的吧。”林家郎把笔递给了关龙城，非要他写几个字，关龙城推辞不过，拿起笔，写了“六经”两个字，颜筋柳骨，一丝不苟。然后他又将笔递给了秦未还，说：“我看你也是练过字的，你也来写写吧。”

　　秦未还看他“六经”后面还空着，知道他是想考考自己，于是也接过笔，写下了两个字“注我”。飘逸中带着一点狂放，但毕竟不如关龙城功力深厚，笔力有些纤弱。

　　“六经注我？”林家郎笑了，指着秦未还说道，“关总，你知道什么叫真狂了吧？”秦未还听林家郎这么一说，微微有此脸红了，转过头去看关龙城，发现他正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光里深思中带着几分恍惚，她的心脏猛跳了两下，脸上就不知所以的发起热来，赶快把目光调开了。

　　关龙城微微一笑，对林家郎说，“我想她不只是狂，她是这个意思……”说着他拈起笔，题了个款：不恨我不见古人……林家郎看得兴起，一把抢过笔，补上下句：但恨古人不见我。一写完，三个“狂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间，三个人都觉得很尽兴，因为这种话题平常实在难与别人聊得起来。

　　天气晴好，又谈兴正浓，林家郎提议去西湖喝杯茶。美院就在西湖南线边上，三人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找家茶摊坐下，林家郎与关龙城各要了一杯龙井，秦未还却不要，她说：“现在才四月初，新茶除非是明前、雨前龙井，市面上都好几千块前一斤，茶摊上才10块、20块钱一杯的茶，怎么可能是今年的新茶呢？肯定都是去年的陈茶。”她不喝！自顾自向马路对面的哈根达斯冰激凌店跑去，关龙城跟林家郎招呼了一声，也随即跟了过去。秦未还为自己点了一个抹茶冰激凌，刚掏出钱，关龙城已经把钱递向了收银员。秦未还忙推挡住他，关龙城不肯收回……看着他们争着付款，收银员指了指店里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两个人一下子都停住手了，收银员俏皮地说道：“小姐，这个冰激凌可不能自己买哦，要不多没面子！”说罢拿过了关龙城手里的那张钞票。

　　秦未还接过冰激凌，竭力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抢先走了出去。关龙城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的小丫头！如果你请她喝真正的明前西湖龙井，她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这么一个甜筒冰激凌，就让她的心里起波澜了。看来广告的力量不可小觑啊！

　　来到湖边，两个大男人喝着茶，聊着天，秦未还索性将椅子搬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西湖坐下，一边咬着冰激凌，一边晒着太阳，对着湖水发呆。西湖四季皆美，她独爱春天的西湖。不为别的，只为那环湖一圈深深浅浅的绿，从杨柳嫩芽的鹅黄嫩绿，到香樟、松树的老叶子浓得发乌的墨绿，应有尽有。一过了五月，万物成熟，老叶子掉光了，嫩芽儿也长大了，就只剩下一片单调的油绿。

　　忽然，秦未还听到他们两个人谈起了金庸的武侠小说，这个话题让她竖起了耳朵。她之所以把椅子搬开，就是怕听到他们谈房价、谈股票，谈工作、谈职位，这好像是中年男子之间闲聊的基本话题。偷得浮生半日闲，湖光山色之下纵论武侠，确实不负这一片大好春光。她回过头去悄悄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说得神采飞扬，兴高采烈，她也听得入迷了。他们谈到张翠山为谢逊在武当山自杀，谈到萧峰和他的燕云十八骑，谈到萧峰、段誉、虚竹三人在少林寺那一场生死大战之前的结义……最后，关龙城总结性地说道：“在人的感情当中，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最深，其次是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真正的关系。”这时，他看到秦未还反过来坐着，两只手臂横搭在椅背上，头侧伏在臂弯里，眼睛闪闪发亮，无限向往地盯着天空。于是笑着问道：“小秦，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不同意我的观点？”

　　秦未还说道：“我想起了我最好的朋友。从武侠小说里看，也许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是最深的，可是现实中是这样吗？其实，女人和女人之间也有关系，只是你们是不会懂的。”

　　“哦？你说说看，你想起了她什么？”两个大男人忽然对女人之间的关系也有了兴趣。不，应该说是女孩之间的关系，结了婚的女人，家庭和婚姻是第一位的，彼此之间还能有什么真正的关系呢？

　　“我们从出生起就认识，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起。后来她去了另一个城市上大学。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去吃散伙饭，我俩都喝了酒，我有点醉，她也差不多快倒了。后来，她送我去坐公车，我叫她不要送我了，谁知车一发动，我就往地板上一倒，她在车下看见了，硬是跟着车猛追了整整一站路，一个人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我弄回了家，一到我家，她也吐得天翻地覆……我刚来杭州上学的时候，不知节制，每个月的生活费常常半个月就花光了，她经常写信的时候，在信里夹50、100块寄给我。有一次，她实在没钱了，只夹了20块，我居然收到钱就先去买了半斤糖炒栗子，后来从她同学那里我才知道，那一段时间她也实在缺钱，几乎到了餐餐榨菜就白饭的地步。”

　　听到这里，林家郎大笑道：“你们两个还真有几分侠气啊，现在这个年代还写信！她宁可吃榨菜白饭，也不断你的零食。那你都为她做了些什么？”

　　秦未还摇摇头，“我好像没为她做过什么，总是她在为我付出。”这句话不由得让关龙城对她刮目相看，他很清楚，什么样的人才会有什么样的朋友，友情不同于爱情，不会是单向的。

　　关龙城叫服务员再上一杯茶，秦未还想说什么，关龙城拦住了她，“你想在湖边的茶摊上喝到新茶，是不现实的。在西湖边谈着这样的话题吃冰激凌，实在是不搭调，还是喝杯茶吧。”说罢展颜一笑，打开热水瓶盖为她冲上茶。他平时并不是刻板严肃的人，也不是没见他笑过，可是这一笑实在比阳光还灿烂，如春风拂过大地，吹皱了一池湖水。秦未还有些呆住了，她赶快端过起茶杯，用嘴着吹拂着茶叶，假装脸是被水的热气熏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