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瞳书魂》夏日凉瓜

18、在地平线等待（十四）——清醒

　　“埃米尔……”窝在埃米尔怀里的海葵轻声叫道。静谧的夜里，路旁不知名的虫子在重复着单调的叫声，却因着这单调的叫声，更显得这夜晚恬静。埃米尔并没有看向海葵，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前方，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海葵把头靠在埃米尔的胸前，听着那规律的心跳。突然想起自己在被掣吓得“晕”过去那天，也是像这样把头靠在他胸前，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声。可是，那时候的她忘记了一件事：他是人类，而她却是人人憎恨的人鱼姬。她明明活了那么久了，却还以为只要好好隐瞒自己的身份，就可以和埃米尔在一起了。用这么幼稚的方式去嘲笑那样俗套的障碍，那样落俗的理由，想想也觉得荒谬。不论是作为人类的他，或是作为将来的一国之主的他，与她在立场上是永恒的对立。她只知道自己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可是今天艾丽的话把她一直以来有意无意忽略掉的那一部分考虑翻出来了。埃米尔，大概他也是一样的吧？
　　此后，夏凉还是没有醒过来，童稚天天守在她床前，偶尔海葵来了，童稚便疲惫地笑笑，打趣道：“这家伙这下子安分了，用不着我时不时便要翻她出来。”海葵闻言，极力想扯出一抹笑容，却发觉根本笑不出来。
　　那件事发生没多久后，埃米尔的母妃便来了，她是位有气质而又威严的女人。明明只是个生命短暂的人类女人，海葵却觉得活了几百年的自己在她面前仿佛就是个什么都无法隐瞒的小女孩。她知道埃米尔的母妃不喜欢她，不喜欢那个让她的儿子变得糊涂的自己。她知道埃米尔的母妃喜欢艾丽，那个点醒了埃米尔，为埃米尔做了个正确的选择的艾丽。她知道艾丽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成朋友，把自己当成朋友的那个人如今已经躺在床上好久好久了。但是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选择留在这个地方，或许是因为珊瑚吧，珊瑚他，消失了之后就没有出现过了。她不敢问埃米尔，因为她怕若是埃米尔问起那天的事，她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若是从前或许她会毫不犹豫的解释这一切，然而现在的她已经不确定，埃米尔在听到她的解释后，是否会选择相信。她抬手抚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那是珊瑚小时候送她的，他说只要他还活着，项链就会一直完好。
　　埃米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带海葵出去玩了，埃米尔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海葵说过话了，埃米尔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找过海葵了。就算有时海葵特意出现在埃米尔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遇到了埃米尔，很多时候，他手里都挽着因为使用了“极刑”而变得虚弱的艾丽。每每看到海葵，埃米尔依然会笑，却不是以往那种纯粹因为看到自己而感到幸福所以露出来的微笑，而是夹杂着痛苦、挣扎的微笑。
　　她曾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往常那般缠着埃米尔，说着要去祭典的话。可是埃米尔却是笑笑，说上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她就这么看着埃米尔离开的背影，突然明白，自己之所以能缠上夏凉是因为夏凉愿意让自己缠着。自己之所以能缠上埃米尔是因为埃米尔愿意让自己缠着。珊瑚之所以会缠着自己是因为自己愿意让他缠。突然的，她觉得害怕了害怕那一天埃米尔会对她说：“不要缠着我。”的话。
　　她开始变得安静，开始变得沉默，一个人坐在从前他们一起吃早餐的餐桌上，一个人坐在夏凉最喜欢坐的位置上。她也曾尝试一个人走在从前和埃米尔手牵手走过的那些路上，然而，黑发黑瞳的自己在街上太显眼，再者那件事之后，街上原本要对自己和蔼可亲的人们都用忌讳、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些喜欢着埃米尔的少女更是说着嘲讽的话语，更有甚者曾有人拿钝器砸她。当她满身伤痕地回到院子里时，埃米尔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事不要出去。”便离开了。她呆呆地在房间里良久，最后竟笑了起来，埃米尔终究因为自己受伤而来了。可是他已不再像从前一般感到心痛了。
　　她难过，可是不知道该对谁说，珊瑚消失了，夏凉昏迷了，童稚一心只想着守着夏凉。她恨，恨艾丽的欺骗，恨自己的愚钝，竟是如今才懂得艾丽的心思。可是她无法对艾丽下手，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她从未杀过人，她不懂手段，也不知道如何报复。
　　所以当艾丽单独来到海葵的房间里时，海葵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艾丽依然是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只是这时候海葵仿佛感觉到了夏凉对艾丽的那种厌恶的感了。艾丽笑得很温和，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煦：“珊瑚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海葵凉凉地看着她，从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眼神，“我凭什么相信你？”艾丽掩唇笑了：“你的项链已经出现了裂痕难道你没发现？我只是看在我们曾经也是‘好朋友’的份上，才好心过来告诉你的。你应该还不知道‘极刑’的作用吧？珊瑚在‘极刑’的空间里受尽□□和精神的摧残，直到他几乎失去任何的反抗能力，‘极刑’便会把他放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给他最终的惩罚。‘极刑’是远古留下来的刑具，普通术士和妖兽是无法攻破。‘极刑’很擅长精神攻击，特别是对于那些过去阴暗的生物。”海葵依旧凉凉地看着艾丽，似乎在考虑艾丽所说的话的可信度。艾丽看着从前笑得那么幸福，如今却是有点狼狈的海葵的模样，心里很是愉悦，一直伪装的温婉语气里禁不住也多了点傲慢：“不相信你可以问问埃米尔，反正如今的你已经不对我造成任何的威胁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和埃米尔订婚了，到时候还希望作为‘好朋友’的你赏面来祝福我们。”
　　说罢，艾丽便缓缓地转身离开了。海葵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耳边一直回旋着艾丽的那句话，她和埃米尔订婚了，埃米尔和她订婚了。那个说自己可以留在他身边的男子，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听她说，就这么和他人相邀一世了吗？那么想尽办法去见他的自己，忍受着痛苦留在这里的自己又算什么？海葵望着门外，阳光灿烂，很温暖的颜色，自己确实浑身冰冷。她闭上了那双清澈的黑眸，蓝色的泪滴缓缓从眼角落下，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大海颜色的泪花。
　　不知过了多久，海葵张开了双眼，黑色的瞳眸已然变成了海蓝色，那种温冷的海蓝色。已经没有让自己需要掩饰“人鱼姬”这个“丑陋”的身份的人了。她要救珊瑚，虽然一直以来都是因为父亲大人的命令才会忍受恐惧允许珊瑚的接近，但相伴那么多年，早已有了深厚的感情，即便她知道珊瑚是比普通的白蛟更可怕的存在。
　　她冷静地走向埃米尔的院落，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上，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路上，海葵一头如丝般黑亮的长发随着她一步一步的前行，一点一点的，变成了海蓝色。周围的仆人惊恐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海葵，谁也没有上前阻止，也不知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替其感到不公。
　　当海葵推开埃米尔房间的门时，埃米尔、母妃、艾丽、艾米正有说有笑的喝着茶。众人在听到声响后看向海葵，却是一惊。海葵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她以为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痛苦这的埃米尔，原来是这般的。原来变得不像自己只有自己而已。多么可笑的认知啊。她就这么静静地笑着，看着嘴角的笑意僵着的埃米尔，厌恶皱着眉的母妃，温婉含笑的艾丽以及真正震惊的艾米。
　　“海葵……你……”艾米捂住嘴巴，结结巴巴地问道。
　　“如何救珊瑚？”海葵并没有回答艾米的话，天生温暖的声音，却再也无法让人暖起来了。一阵沉默后，艾丽答道：“没有办法……”
　　“不是问你。”海葵这般说着，一双海蓝色的眸子却是看着埃米尔。埃米尔看着那双比黑色的眼眸更衬海葵的，通透的蓝色眼眸，那里映着自己的身影，可是那个身影在那里却不像以前那般温暖了。海葵的眼里，少了从前的明媚，多了分淡漠。
　　“你要救一个罪人？”埃米尔反问道。海葵突然笑出了声：“罪人？别那么冠冕堂皇地给人冠上罪名，到底谁不分黑白，不念誓言的罪人？到底谁才是为己私利背信弃义的罪人？到底谁才是自视甚高的罪人？别用你们人类恶心的判定标准来判定珊瑚！”一席话说完，埃米尔愣愣地看着门前的海葵，他真的很久没有好好看看海葵了，以至于她改变了这么多，自己却不知道。
　　“人用来衡量自己的标准以及衡量其他生命的标准是多么的不平等，你们难道不知道？”海葵说道，“既然你们知道我不是人类，那么你以为你们人类的判定对于我来说还有意义吗？”
　　“海葵，你先冷静下来。若是珊瑚不死，你是不能存在的。”埃米尔皱了皱眉，这不是他的海葵。海葵看着埃米尔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讽刺：“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对你们还抱有一丝希望的我简直就是个笨蛋。我能不能存在还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海葵笑了，却不往常那种单纯因为快乐而笑得笑容，她明白，那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哭，“恭喜你和艾丽，祝你们白头偕老。”是啊，白头偕老，对于人类来说，那是多么自然的事，但是对于自己和埃米尔来说，那是用永远不可能的。话毕，海葵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而埃米尔也在海葵转身的那一刻站起来，向海葵追去。艾丽看着埃米尔追出去的身影，艳红的嘴唇微抿，一双金眸略显暗淡。
　　“艾丽啊，你放心，有母妃在，埃米尔肯定是你的。你说埃米尔这孩子的眼光怎么就那么糟糕？顾全大局，善良敏锐的你才是最适合当皇妃的人选。我是不会让埃米尔胡来的。就是委屈你了。”一直没说话的母妃缓缓开口道。艾丽谦逊地点点头，应道：“是，母妃。”艾丽知道，母妃尽管只是人类，手段以及手里的法器却是不可小觑，单是母妃这一身份，埃米尔就无法违抗了。埃米尔与海葵相识多久？总没有自己在埃米尔身边的时间长，艾米尔也不过是一时觉得妖兽新鲜，只要与埃米尔成了姻婚，埃米尔肯定会看到自己的。
　　可是，艾丽忘了，若是只要把埃米尔留在身边，埃米尔就会看到她，那么22年了，他早应看到了。看不到不是因为不在身边，而是因为不爱。再多的努力，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可惜这一点，艾丽却没有大大咧咧的艾米看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