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天机泄露 ...
-
无尘的茅庐虽小却很精致，二人围炉而坐，炉火闪烁。
童颜神色坚定，白发披散肩头，无尘突然伸出手，杀阡陌极为默契地将水镜从腰间取下，递到无尘手中。
无尘仔仔细细端详着琉璃水镜，水澐瞳认认真真地反观无尘，二人对视片刻，无尘语出惊人。“水镜澐瞳，都已经第九世了，你依然无悔吗？”
水澐瞳一头雾水，忙问：“第九世是何意，难不成眼下之事，我已经历八世？”
“如若水镜已轮回八世皆在我手，我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杀阡陌亦是一脸疑惑。
无尘抬头望向窗外明月，似乎只有月色恒古不变。“水澐瞳千年之前甘心领罪，身陷劫数，长困水镜之中，嵌于神女峰绝壁之上。每修炼八十二年方可有一次重生机会。重生后十八年内，借水镜之力于六界间，遍寻另一应劫之人。如觅得且唤醒对方前世记忆，便可破劫出镜。十八个寒暑一过，如二者不得其一，便会再困镜中八十二载。如九世皆无法破劫，纵使那巫山神女再怎么爱惜、力保，水澐瞳都无一线生机。此番已是第九世，水澐瞳，无尘正是忧心于你，方才引你二人前来。”
无尘的话如千斤大石砸中了水澐瞳的脑袋，她极力理清着思路，却依然被惊得六神无主。刚刚逃过一难，本以为如获新生，即使出镜无望，至少可以日日陪在杀阡陌身旁，谁知竟有这样的劫难在后头。一想到有可能会长辞与世，永辞与君，水澐瞳瞬间清醒。此刻不是自哀自怜的时候，只要仍有一线生机，都应牢牢抓住，哪怕不是为了自己。
“第九世便是最后一世，下个月的今天便是澐瞳十八岁生辰。无尘的意思是，如若那天我仍无法出镜，生辰便会成为祭日且再无重生之法，对吗？”
“没错。”无尘对着手中水镜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哀伤。
“那除我之外的另一应劫之人是谁，有无线索可循？无尘若有法子，澐瞳自然多一分机会。”水澐瞳祈祷无尘的先知灵力亦可预见自己的未来。
无尘正想着应不应泄漏此天机，却听到一旁的杀阡陌语气冷若寒霜。
“另一应劫之人就是本君，此缘亦是劫，对吗，无尘？”
无尘微微点头，并托起自己的白发，细思量。
“此天机是本君自己悟得，并非你所泄漏，不算触犯天劫，无尘的白发理应不会再长出一寸才对。”
无尘确认过白发并未长长，心中大石才算放下。“无论是从我口中言明，还是从你口中吐出，自我引你们前来，告知九世劫数一事起，我便已经泄漏了天机。”
“那你的头发为何？”杀阡陌定睛目测着无尘白发的长度。
无尘则从袖中取出一颗闪闪发亮的灰色珠子，爱惜地抚摸着。“几日前，巫山神女寻到寒舍，赠予无尘一颗定魂珠，并嘱咐无尘尽一切可能，助水澐瞳出镜。此宝物我早有耳闻，但一直都以为只是传说，从未有人见过。定魂珠可吸收孽障，代主受劫，方才无尘泄露天机，本应由我承受的，现由定魂珠代受，故而我的白发并未加长，而这定魂珠便脱落一圈。”
无尘话音未落，便见他手中珠子周身虚幻，瞬间小了一整圈。
水澐瞳从刚才就一直听他们俩说天劫与白发，似懂非懂，本来也不敢探无尘之私事，未有追问。但此时加上神女、天机，似乎帮助自己，会令无尘蒙受天劫，便不敢再忽略。
“澐瞳尚未参透，何为天劫，无尘的白发是泄漏天机，遭逢天劫所致吗？神女、无尘如此相助澐瞳，会否伤及本身。”
杀阡陌看了一眼无尘，见其淡定自若，便不再隐瞒。“无尘虽有先知灵力，但却不可将预见之事泄露，每泄漏一次天机，白发便会加长一寸，这便是无尘的天劫。待白发及腰，天劫将至，便不是一死了之那般干脆了。”
水澐瞳听得心惊胆战，原来这先知灵力竟如此凶险。她看着无尘手中的定魂珠，似是看到解药一般。“现在有了这定魂珠，是否不用再忧心天劫了？”
无尘心如止水，面色淡然地捋着满头白发。“定魂珠只能挡一时之劫，待珠体越发变小，终有消散之日，届时天劫自会重新启动。这白发相伴无尘多年，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即使他与天劫一体，我也不愿分割。”
水澐瞳不由得感叹：“无尘亦是长情之人，那为何当年会离开七杀，离开阡陌？”
杀阡陌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水澐瞳倒是替他问了。他虽面色一如平湖，心中却早已电闪雷鸣，当年无尘的离去确实令他许久都无法释怀，不论平定妖界之事对错与否，至少也该给个理由，不告而别且避而不见，实在太令人费解。杀阡陌挥着手中羽扇，翘首以待，看无尘有何说辞。
水澐瞳本以为这个问题会让这对话陷入僵局，岂料无尘却全无心结，看着对面杀阡陌数百年如一日，六界独美的面容因炉火闪烁而忽明忽暗，他恍如隔世地缓缓开口。
那一年，杀阡陌美人一怒，气吞山河，绯瞳一闪，君位已得。他的长胜之师，名扬六界，门下能人如繁星无数。先知无尘，法术无边；护法春秋，神功盖世；军师野天，精通术数；仁心琉夏，医术超群。
魔界如此变故，妖王阎奎日日寝食难安。果不其然，杀阡陌一整魔界、迁居新址后便发去战帖，欲于金秋举兵妖界。世人对杀阡陌早已是闻风丧胆，加之妖王平日里嚣张跋扈、眼高于顶，此番将遭劫难，虽向其余四界发出求援书信，但除仙界之外，便再无人愿意出兵援手了。
六界中，无人得知杀阡陌欲平妖界并非野心使然，而是为报早年阎奎囚禁琉夏之仇。这一点无尘是看在心里的，虽然他一直觉得，冤冤相报无时了，但琉夏亦是无尘最疼爱之人。故而，他非但没有反对，反而早早为妖魔一战窥探天机。岂料，窥见的竟是杀阡陌与水澐瞳的千年情缘，九世劫难。
无尘那一次入梦，如亲眼所见般。水澐瞳八世苦心修炼，却终究与杀阡陌擦肩而过。最先的三世，她寻寻觅觅六界间，始终没有寻得杀阡陌踪迹；之后的三世，她虽寻得却无法觉醒，只能远远望着；再后来的两世，她虽觉醒一重，却因杀阡陌未能感知她的存在，无法完成二重觉醒，困死镜中。
水澐瞳此情感天动地、凄美至极，但在那时的无尘眼中，毕竟是一个不相识的人，若不是与杀阡陌有切身的关联，他是无意介入的。
此后几日，无尘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向杀阡陌和盘托出。这可是关乎千年的莫大天机，一经泄漏不知白发会加长多少寸，或许天劫就此降临，理应从长计议。
正当无尘举棋不定之时，巫山便密信相邀，与神女会面峰顶，那是无尘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的灵力竟然远远在他之，惊为天人。
神女告知无尘水澐瞳是杀阡陌的变数，亦是六界的变数，因此无论为了哪般，这最后一世，都必须助水澐瞳觉醒出镜。如若无尘愿意出手相助，胜算将大大增加，并且这也是无尘的分内之事。
无尘起先还心存疑惑，以为那神女之词只是说客之言。但当他亲眼见着神女将琉璃水镜从峭壁上取下，水镜的灵动深深吸引了无尘的目光，无尘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似乎相识许久的感觉。神女将水镜递给无尘，无尘的手一触及水镜，一种难言的亲切溢满心田，不知不觉间，一滴泪珠滴落在镜面之上，无尘心中惊讶不已，这可是几百年来，无尘的第一滴泪水。
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流水镜面吸收了无尘的先知之泪，竟波光粼粼间开出一朵妖冶动人的奇幻之花。此花无尘从未见过，美得令人窒息。无尘刚想看得更清楚些，可水镜却如一缕青烟，在二人眼前凭空消失了。
无尘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一脸愕然。神女缓缓道出原委，感叹这千年一遇的白发童颜、先知之泪果真可以启动曼陀罗阵，将水澐瞳送到一个遥不可及的时空，那里有第九世觉醒所需的紫檀奇书。
无尘本无泪，这水镜竟有这等能耐，令他不得不相信神女所言，水澐瞳确实有可能会成为杀阡陌的变数。
神女临行前再三嘱咐，让无尘竭尽所能阻止杀阡陌讨伐妖界，因为一旦大开杀戒、妖血染身，会破坏杀阡陌身上独特的魔性，魔性一破便会影响二人的重逢与觉醒，六界亦会随之大乱。
神女翩然离去，无尘将信将疑，事发太过突然，着实令人手足无措。加之神女所言乃冰山一角，尚有许多疑问未能解开。但此刻只能暂时先考虑平妖一事，到底应当如之前一般赞成，还是奉神女之命阻拦，无尘一直下不了决心，毕竟此事牵连甚广。
然最终令其下定决心劝阻的并非神女、水镜，而是那一日返回七杀之后，发生在无尘身上的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无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缓缓掀开左边衣袖，稚儿般幼嫩的胳膊上隐约印着一个血色印记。此印记极为罕见，且忽闪忽闪，杀阡陌和水澐瞳都看得非常仔细。
“此印记看起来非常眼熟，但却不是魔界之物。”杀阡陌眼神锐利。
无尘点点头，语气似有千斤重。“你会觉得眼熟，是因为它是妖界圣印。”
杀阡陌绯瞳中闪现出的是万般的震惊。“你说的是妖界先知的苍之封印？”
无尘庄重地望着那血色印记，默认了杀阡陌的推测。
“那苍之封印不是历代妖界先知出娘胎时便有的印记吗？为何你我相识百年，却从未见过？”杀阡陌脑中疑云密布。
无尘似是忆起一段苦痛的经历，眼中有些莫名的情愫在闪烁。“我想那是我母亲担心我妖魔身世遭妖王所忌，引来杀身之祸，才将我的印记隐藏起来。六界中只有妖界拥有先知一族，而每一代只有一位先知拥有苍之封印，前一任是我的母亲，她因与魔界护法相知相许而遭灭门。你想，如让妖界得知这一代拥有封印之人是我，那时年少的你是否还能如此轻易便将我救下呢？”
杀阡陌知道这是无尘最不愿记起的一段往事，忙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之。
“那无尘是何时发现自己拥有这个印记的？”水澐瞳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
无尘收敛心中疾苦，循着水澐瞳的问题，继续往下说。“就在那次我无意中用此生第一滴眼泪让你这水镜澐瞳隔世穿梭之后，为此，我查阅过无数族内古籍，大抵可以确定是那曼陀罗阵解除了我母亲在我身上设下的结界，才使这苍之封印重见天日。有了这个封印之后，我的先知灵力倍增，我非常强烈地感受到，水镜澐瞳确实将成为你以及六界的一大变数，故而我才几番阻拦，希望你能放弃平妖界之心。”
杀阡陌恍然大悟，但为时已晚。“你最终没有完成使命，本君依然平了妖界，双手沾满妖血，可澐瞳还是找到了我，可见神女的预言也会有偏差。”
无尘微笑着摇摇头。“神女之言，并无偏差，这便是此后我为何离开七杀，隐居至此的原因，是无尘与神女合力，花了十年功夫，靠你一截紫发，续你百年魔性。”
杀阡陌摸着自己的紫发，对天朗笑。“原来当年我一觉醒来，紫发少了一截，是你所为。人生得一知己如你，足矣。无尘既是先知第一人，自有办法助澐瞳出镜吧。”
“出镜一事，无尘眼下还没有十足把握，需再花费些时日。天色已晚，再不安睡，可是会影响容颜的。”无尘果然是最了解杀阡陌的人，一句话便让杀阡陌乖乖就寝去了。
齐云山的夜色很浓很浓，月光透过茅屋的窗户为杀阡陌的睡颜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芒。水澐瞳静静的随着水镜躺在枕边。两人已许久未有睡得如此安心、如此沉。
忽然间，一个孩童的身影，遮住了月光的一角，白发比月光还冷，是无尘。他背光而立，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他站在床边片刻，伸出手拿起水镜，左手的先知印记鸿光闪现，瞬间包裹住水镜。水澐瞳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一下惊醒，完全来不及反应。片刻间，水镜之内，一片混沌，镜外人事都变得极为模糊，她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包围，冲不破，解不开，心中除了无边恐惧，便是满满的疑问：无尘不是挚友吗？不相助也就罢了，为何反下毒手。
次日清晨，杀阡陌一睁眼，便大惊失色。水镜灵力全失，澐瞳镜中不再，任由他如何呼唤，都无半点回音。杀阡陌心中的愤怒到达顶峰，握着水镜，翻遍了整座齐云山，却不见无尘踪影。
之后的一个月，杀阡陌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水澐瞳，挖空心思试图解开无尘之谜，终不得。
七杀大殿之上，单春秋正回禀着六界近况。刚提到长留掌门白子画仙法得道、修为渐长，便见杀阡陌深锁的眉头一展，长袖一挥。
“单春秋，即刻领兵攻打长留，是时候会会白子画了！”
单春秋完全猜不透杀阡陌的心思，但见其对七杀荣辱如此上心，心中甚是安慰，忙领命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天机泄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