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香》结海

4、叶沉香的故事一

　　我的母亲来自江南，她很好看。

　　不是漂亮，是好看。

　　从五官来说，母亲并不拔尖，美是美的，但不是一眼看过去就移不开目光的明艳，是一种浅浅的，淡淡的美，开始觉得她不太一样，而如何不一样就得细细去看，慢慢去品，那不一样的地方就渐渐显出它的妙处来。

　　真是好看。

　　父亲感慨。然后他抱起我，笑得更开，说，沉香更好看。

　　他说的不对，我比母亲漂亮，是漂亮，不是好看。

　　在很多年之后，我在镜子里试图找到一点母亲的影子的时候，我领悟到这点。我更像父亲，北方式的明朗深刻的轮廓，但经不起深究，我和父亲太过简单了。他用了很多努力掩饰住了他的简单，而我，我没有必要。我死得太早了。

　　母亲对我继承自父亲的简单有些担心。自闲山庄大小姐的身份挡住了这份简单的坏处，这加重了她的忧虑。

　　在我十岁那年，她带我回了一趟江南。

　　那个我曾经以为和母亲眉眼一样细致如画的江南。

　　确实很细致，很美。

　　除了在外婆靠近太湖的宅邸里，没完没了地下雨。我跟着母亲一间一间地拜访，惊讶地发现这里人人都有一张类似母亲的细致眉目，不仅仅是类似，她们或者更加秀丽，或者更加淡雅，或者仅仅是更加好看。我第一次意识到母亲并没有那么好看。也许在这座宅子里，她甚至是不好看的。

　　她们为什么都这样好看？我问母亲。

　　谁？

　　今天看的姨母，舅妈们。

　　你觉得她们好看吗？

　　好看，真漂亮。

　　是好看还是漂亮？

　　又漂亮又好看。

　　母亲笑了。

　　她们不是这宅子最漂亮的。她说。

　　谁是？我吗？我笑嘻嘻地问。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似乎拿定了什么主意。

　　第二天，我们一早去了宅子最西边。和之前的其他房不同，这里特别简单，简单到似乎没人居住。我莫名就有些害怕。然后母亲在院里喊了一声，三妹。

　　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丫鬟让开来，我看见坐在屋里的人，那人看见我们浅浅地笑了。

　　我站在院子里，一时竟迈不开步。

　　我有点意识到母亲说的漂亮指的是什么。有些人生得就像画一样，这令我沮丧。

　　然后我听见那人说：秦哥，你来了。

　　我再次愣住了。母亲得名字里并没有秦字。

　　母亲走到她身边坐下，那人笑盈盈地望着她。母亲说：是啊，我来了。

　　那人嘴角颤动了起来，泪珠滑了下来，美得我令我心惊。

　　你可算回来了。她说。

　　她被泪水迷蒙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一寸寸靠近母亲，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悄声说：她们都要害我。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仍是如诗如画的五官，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仍是漂亮的，但一点也不好看了。

　　骤然的变化令十岁的我充满了恐惧，在天井里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

　　十年后，我看见从阿七的身体中刺出的唐刀，看见她倒下后身后握着唐刀的人。久违的恐惧再次填满胸口，我止不住地颤栗，却完全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