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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七的故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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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会控制我的视线之后,我开始能听到声音了。最初是悉悉索索的声音,混在一起,无法分辨。当我分辨出来的时候,我不顾一切地想回到之前的安静里。
自闲山庄在哭。
各种哭泣的声音,抽泣的,嘶喊的,此起彼伏。从练武场到花园,无处不在,从太阳升起到月亮落下,一刻不停。微弱的哭声像猫爪挠着我的神经,更尖利一些的就是一把刀子在脑海里翻腾。
我躲到了经楼的最高处,因为常年关闭,没有人死在这里。大火将它烧得只剩一个架子。于是第一次我看见了我死后的自闲山庄。我看见了哭声的来源。也明白了我清醒之前的状态。
我只是被困在这里的无数人中的一个。
不,我们已经不是人了。在月光下看过去,我们更像一团烟雾。因为没有重量,我们移动地异常迅捷。而因为横死的惊骇与恐惧,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庄里碰撞。从经楼里看下去,在自闲山庄的黑暗中满是这样一团一团绝望的烟雾,怎样也找不到出去的道路。有个别的我还可以辨认出他们曾经的样子,比如厨娘林嫂,她在厨房没完没了地打转,永远在寻找某个食材或者某个炊具。又比如养马的秦叔,他不断清点着空荡荡地马厩。
更多的已经面目扭曲模糊,除了不断的尖叫和嘶吼,没有任何人的行为。
我尝试找到父亲。他死在人最多的练武场。那里摆着五十桌酒宴,有五百人的魂魄被困在那里。常年受困导致他们的迷惑和恐惧转化成愤怒和仇恨,他们冲撞一切,却只是一次又一次无力地穿越它们。他们还能看见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已经看不见他们。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已经疯了,没有丝毫理智残留,只是一团凭本能移动的烟雾,发出凄厉的声音。大概这就是厉鬼。我放弃了辨认父亲。我想母亲为他念了那么多年的经,也许他已经走了。
我没有躲回经楼,我虽然死了,但意识仍然保留了适应的功能。充斥山庄的哭声渐渐小了,他们太过相似,太过频繁,我忽略了它们,不知几时起,自闲山庄重新安静了。
"……房间里太闷了,我说小姐我出去瞧瞧,怎么这么久了还不来,穿过东厢的时候,我遇见了阿全,他喝多了,净说一些乱七八糟地傻话,虽然是傻话,但我听着可高兴了……"
现在我能看见这个世界,也能听见这个世界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活着的时候已经很像了。但是当我想拿起一个杯子,扶起一把椅子的时候,我的手穿过它们,抓不住任何东西。这个世界将我排除在外了。
那么现在我到底是什么?
从活人的角度看来,我应该算作鬼。但鬼到底是什么?活人世界的一群看客吗?如果仅仅是看客,活人是如何知道鬼的?既然有人知道鬼,就有人能见到我们。如果有人能见到我们,我们和这个世界就不是完全隔绝的。或者这个世界并不仅仅是活人的世界。
我在我的房间里。这里几乎没有什么破坏,除了我首饰被洗劫一空,几乎没有别的变化。
我坐在梳妆桌前,因为是晚上,除了门口的那片月光,镜子里一片黑暗。我不在里面,这镜子属于活人的世界。我的手穿过桌上的梳子、胭脂,然后我站起来,手穿过一旁的衣架,屏风,然后我穿过墙站在院里,看着我的屋子。
这一切都属于活人的世界。
活人的经验认为有两个世界,活着的世界和死了的世界。
这两个世界完全隔绝,对彼此一无所知。
但我显然不在这两个世界中间。
如果这是活着的世界,我不会无法接触我看到的东西,如果这是死了的世界,那这样的自闲山庄应该遍布天涯海角。
这也不是生和死之间的某个过渡地带,我了解的关于生的经验和规则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我不会感到饥饿,不会感到寒冷,我甚至不会困。我没有向死亡前进的任何迹象,也没有返回生命的任何征兆。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一段嘤嘤的哭声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很久没有听见鬼的哭声了。这让我有点意外。难道这里有人?
我循着哭声找去,发现它来自于我的房里。在角落里,我仔细辨认,发现了抱着腿哭泣的阿七。
阿七。
我在她身边蹲下叫她。
她没有反应。
我也这样试着叫过林嫂和秦叔等几个还有人形的鬼,但他们都没有反应。
阿七。
我又试了试。
阿七,我是小姐。
阿七的哭声停住了。她有些惊恐地抬起头,盲目地扫视着房间。
你能听见我吗,阿七?
小姐,是小姐吗?
是的,你静下心,仔细看,我就在你面前。
阿七穿过的我身体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然后泪水似得烟雾涌出了她的眼眶。
小姐,小姐,我好害怕啊。
阿全,他……他被劈成两截了……他正在跟我说着话,忽然一把刀从他的身体刺出来,就那样一划她的手颤抖着在空中划过,他就变成两截了。他落在地上的时候,嘴巴还在动……
“我赶紧往回跑,没跑几步,就被绊倒了,我一看是山云,她瞪着眼睛看着我,血还在从嘴里往外冒,我吓得跑错了方向,一路上全是死人,他提着刀跟着我,如果我跑得慢了,他就走起来,如果我被跘了,他就索性停下来,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我的心里慌到了极点。我甚至想也许他一刀杀了我更加痛快一些。可是,我不想死啊。小姐。”
在这个故事说了这么多年这么多遍之后,阿七终于可以平静地说完她这部分的故事,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说不清一个完整的句子,就陷入了嚎咷痛哭中。而现在,她只是眉头微皱,这段回忆还是令她痛苦,但已经不会令她崩溃。
“……我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屋里亮堂堂地烛光,忽然就觉得有了希望,也许我和小姐都可以逃出去,也许那人早就不见了。我看见小姐你掀起盖头站起来,小姐你真好看啊,你这样好看,谁会舍得……”她停住,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她站在门口,我站在床前。
“然后你的表情就变了,你的脸变得煞白,这屋里明明红彤彤的,但你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然后我觉得胸有些闷,我低下头的时候,发现那把劈了阿全的刀从我的胸口刺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已经抽了回去。快得就像从没刺穿我似得。我觉得好闷,喘不上气来,桌子椅子都横了过来,我大概是倒在地上了。我看见他从我身上跨过去,朝小姐你走去。我想说小姐你赶紧逃吧,但嘴里已经被血灌满了,什么也说不了了。”
月亮接近西边的地平线,东边的黑色正在褪去,不用一会,阳光会重新照进自闲山庄。距离我们死去已经过了许多年,血污早被冲刷干净,骸骨被野兽拖地七零八落,只有个别暴露在角落中。
屋檐上,院落里长出了各式杂草,给这烧焦的房屋添了些颜色。
如果你在经楼我的位置看下去,自闲山庄只是一院普通的废宅。如果你是路过的流民或是赶路的旅人也许会觉得这是一处歇脚的好地方。
林里的鸟儿开始啼叫,它们是今年刚刚破壳的雏鸟,和这周围的大部分人一样,他们对这栋废宅一无所知。
但不知道,并不代表它不存在,我和阿七重新回到黑暗里。等月亮再次升起的时候,我会开始讲述我的那一半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