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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刀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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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后门是一条极清静的小路,小路尽头又斜插了一条曲折的石巷,堪堪一辆马车通过。出了这巷子便是两车并行,畅通无阻的青石马路。
因为已近傍晚,这附近又都是些官宦人家的后门,无论是这小路还是那巷子里都极少有人出现。六子驾着马车,连声吆喝着,清脆悦耳的马蹄声直扑巷子另一头。
苏阡微蹙着两道弯眉,粉嫩的唇瓣紧抿着,心里算计着要如何劝说苏陌。
桑柔极有手腕,否则那一世的苏阡不会直到嫁给表舅姥爷,才发现她这么多年处心积虑、隐忍不发图的只有两样:一是桑婉留下的嫁妆,二是要往死里糟蹋桑婉的两个孩子。
桑柔对苏陌极为爱护,从小到大,苏陌大错小错,层出不穷,屡教不改,却从未受罚。而苏阡则是行差踏错,动辄得咎。那时候的苏阡极羡慕苏陌,因为即便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桑柔也从不会苛责一下,有时候苏慕白看不过眼,拿出家法,欲惩治苏陌时,桑柔就寻死觅活,从中阻拦。
可如今的苏阡却是极为明白桑姨娘的险恶用心,那不是爱护苏陌,而是在捧杀苏陌。只是这种捧杀,对于当事人而言,只有到犯了弥天大错之时,才会幡然悔悟。只是如今,要如何才能让苏陌明白?
苏阡重生这一世不到月余,发现苏陌对自己这个妹妹着实不错。
柳儿曾抱怨说,小时候,陌少爷常常往这院子里跑,后来大了,姨娘说兄妹常在一处玩耍,终是不便,苏陌来的次数才少了。但也忘不了送些新奇的小玩艺儿,那日苏阡收拾东西,发现俱都是苏陌送的各种物件,可见苏陌对这个妹妹着实不错。
苏阡兀自思量着,忽地车身微斜,整个人歪到一侧,估摸着已经出了那青石小巷拐上了大街。只是尚未待她将身子正过来,却听“咣当”一声,马车似喝了酒的醉汉,摇摇晃晃了一阵又突地发力,猛然向前狂奔起来。
苏阡慌忙伸手扣住车箱壁,身子紧绷着,嘴里喝道“六子!”
却只听得到前面的马嘶人鸣,而六子的声音则从后面远远地传来“少爷!”
那马儿似受了惊吓,只发了狂的乱蹿,撞倒街边商摊无数。一时间整条街上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苏阡估量着这马车的速度,若是此时,从车上跳出去,非死即残。
思及此,还是乖乖地坐在马车里,只等着那马儿累了乏了,速度自会减下来。这古代远不比现代,街上走的多半是行人,见了早躲得远远的,绝无撞车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只听到众人呼喊着“河”、“河”。
苏阡心里一惊,想到这古代是没宝马和土方车,可是它有河有湖有桥有石头柱子,哪一样都够自己受的。思及此,一手紧扣住车厢一侧,欠着身、伸手扯掉了马车帘,只见前面不远处丈余宽的河面上,横跨了一座单拱桥。
河两岸并无任何护栏,只是每间隔两米远便竖了个石墩,两个石墩间的距离容下苏阡的马车却是绰绰有余。
苏阡一阵哀号,上一世就是出了车祸才重生在这一世,这一世难不成又是这样的结局?反道有些后悔刚刚没有跳车。虽然跳车,弄好了伤筋动骨,弄不好缺胳膊少腿。可若真掉到那河里,怕就是香销玉殒了。
跳?不跳!跳?不跳!
一番天人交战后,发现死到那洗菜洗米洗拖把的水里,还不若被拍在这青石地上来的痛快。
索性一咬牙,一抬脚,使出吃奶的力气几下将后面的车厢踹开,瞅准了一小块尚且平整的青石地,将刚扯下的车帘往脸上一蒙,抱头、蜷身、将自己尽量缩成个球,一纵,便滚出了车厢。
苏阡护着头、闭着眼、双唇紧抿,料想着皮肉接触到青石地的痛楚。片刻过后,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却感觉自己似贴在了一副铜墙铁壁上。抖了抖脚,悬空的?
抬手,扯掉头上盖着的车帘,入目的是一张极有棱角的脸,幽暗深邃的双眸,极深的双眼皮,配了一对墨黑长眉,挺鼻薄唇,下颌上泛着青色,硬挺的胡茬悄然露出个小头。
在苏阡眼里,大凡长了极深双眼皮的男人都是忠厚老实的,但凡长了两片极薄嘴唇的男人都是凉薄寡恩的,眼前的男人究竟是忠厚老实还是凉薄寡恩?
男人紧箍着苏阡,眼睛里露着疑惑。自己胸前的那两团柔软虽小,但也足以说明怀里的必是个姑娘。可什么时候郦城的姑娘这么大方开化?被自己搂了这么久竟也不挣扎,反倒是神游太虚?看那样子不象是受惊吓反倒是在犯花痴?
思及此,嘴角轻扯,只拿眼定定地瞧着眼前的人儿,却没有将人放下来。
苏阡看到男人嘴角里噙着的似不屑、似讥讽、似新奇的笑容,方才回神。神色里夹着懊恼,眉头燃了几丝怒意,喝道:“放我下来!”
即便这男人是真的救了自己,就以他目前揽着自己不放的姿势,嘴角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好鸟。
男人看到苏阡一张俏脸上盛了怒意,本是极为粉嫩的皮肤,此刻却鲜妍无比,只觉得眼前一亮,倒忘了要将人放下来。
苏阡气极,抬起悬空的脚,膝盖上顶,正欲用力,却发现男人的脸色突变,眼里载了怒意,手一松,人瞬间退后一步。苏阡身子陡地下坠,“咚”的一声跌坐在青石地上,疼的她嘴角直抽。
此时的六子正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见到坐在地上的苏阡,长舒了一口气,连滚带爬地凑近了喊着“少爷,少爷……”
苏阡扶着仍然有些发软的腰身,冷冷地瞥了一眼面前的男人,看到那仍自在河里扑腾的车马,转身吩咐着六子道:“先去翠红楼!”
六子抹了抹额头的汗,半晌才将气顺匀了,想到刚刚那一幕,差点将自己的魂魄吓飞。再回头看看二小姐,除了脸上尚未散去的怒容和这一身微有些凌乱的衣衫,倒是并未有太大的不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底,心却仍是怦怦地似要跳出来一般。
男人若有所思地望着苏阡匆忙离去的背影,刚刚她那一脚,若不是自己反应快,怕还真着了道。思及此心里一阵懊恼。
正这时,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躬身迎了上来,恭敬着道“大少爷。”
“走吧。”
男人挥了挥手,想起刚刚女子说的“翠红楼”,眉头拧的更紧,心里却豁然明白,这样性子的女人,怕也只有那样的地儿才能养出来,倒是可惜了那双清明灵动的眼睛。
且说此刻的胭脂街上已然是华灯初上、颇为热闹。胭脂街口矗着一栋三层小楼,红窗黑瓦间掩映着数盏六角红木宫灯,桔色的灯影下倚了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手里甩着或水红、或葱绿的巾帕,称着那晕黄的暖光,越发地暧昧不明。
今日的翠红楼,本应是歌舞升平、把酒言欢的时辰,此刻却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男人们的吆喝声,女人们的尖叫声里夹杂着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你个混不愣,你可知道小爷是谁?”极是轻佻的声音响起,里面夹杂了不可一世的傲骄。
“本少爷管你是谁,今儿这鸢哥儿,爷是要定了。”
这后面的声音甫一出口,走近了的苏阡就听出来说话的正是苏陌。自己为了他差点将命丢了,他却在这里为争一个舞娘同人质气。
思及此,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忽地顿住身形,指着前面的小楼,吩咐着六子道:“你站在这里给我喊!就喊‘苏陌你个混世魔王给我滚出来!’”
苏阡满脸怒容,一双极亮的眼眸因为盛怒越发地迫人。
六子看到,缩了缩脑袋,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少爷最讨厌别人叫他混世魔王,借他个胆,他也不敢那么喊啊。
苏阡见状气恼不已,瞪着一双杏眼冷笑道:“你若不喊,我这就回去。他若是闯了祸事,老爷回来头一个先揭了你的皮!”
六子一听,心下一惊,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惧意,终是颤着嗓子喊道:“苏陌你个……给我出来!”
那声音越往后越低,到最后,竟似突然被扼住了脖子,只是在喉咙里翻滚了两下又咽了回去。
苏阡看到,抬起一腿正踹到六子的腿肚子上。
六子不防“扑通”一声跪倒,引得不远处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一阵嗤笑。
那几个女子猛然间看到苏阡,立刻扬手喊道“苏家少爷”,待喊完又觉得不对劲,往院子里闹的正欢的那位瞧了瞧,又回头看看苏阡,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苏阡面上一红,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低声喝着六子道:“还不快喊!”
六子一惊,也看到了翠红楼门口的情势,扯着喉咙照着苏阡的原话喊了起来:“苏陌你个混世魔王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他足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声音远远地盖过众人的嬉皮调笑,直钻院子里众人的耳朵。
且说院子里的苏陌同一个男人打的正欢,猛然间听到一个极为粗砺的嗓子从院子外头传了进来,一声一声地喊着自己是混世魔王,一声一声地让自己滚出去。
苏陌抬眼,看了一眼同自己斗的正欢的男人,那狭长的眉眼间尽是一股春风得意,极是丰润的两片唇瓣也噙了抹似笑非笑,促狭道:“混世魔王,原来你的名字叫混世魔王,没想到这郦城还有姓混的!”
苏陌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圆润如玉的俊脸上染了丝恼怒:“小子,今儿个本少爷不与你计较,别再让我撞见你!”
说罢一甩袖子风一样卷出了院子。
苏陌不知,他口口声声的“小子”,就是如今风头正盛的魏家十少爷魏十墨。魏十墨看着甩袖离去的苏陌,心底里升腾起一股幸灾乐祸。
花名在外的苏陌,他早有耳闻,本以为是个粗砾的汉子,却没想到相貌如此出众。想到刚刚那几声,不知道是谁大庭广众下他的面子。不由得心里纳闷,抬脚就要往外走。
忽地,斜敕里一个极是柔软的身子靠了过来,浓烈的胭脂香传来,正是刚刚自己与苏陌争得热火朝天的舞娘鸢儿。
魏十墨不由得锁了锁眉头,看着那张极为艳丽的脸,突然间就觉得倒尽了胃口,旁边的两个小厮见状,慌忙上前将那女人架到一旁。
女人见状,扭着身子,娇嗲不已:“墨少爷!”
魏十墨听罢皱了皱眉,却是追着苏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