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夕页

8、宫音·八

　　苍术告诉过我，公孙栢并未命人将此事禀报与帝后，而此乃后宫适宜，白帝向来不做关注，由此看来，白帝城中恐怕只有皇后与传话之人了然此事。
　　益州殿内植有几株稀有银杏，公孙栢将剑舞动的幅度极大，扫起一地沾有雨水泥浆的落叶，最后直直将剑锋刺入树干。我在一旁看着，明白此事关系重大。
　　公孙栢顺了顺气，疾步朝我走来，握住我手道：“你我虽是政治姻缘，但我对你绝不虚假。此事系母后暗自设计，如有人问起，只道嘉弋夫人自己染了风寒。母后向来与她不睦，此次既打击了她，又有把柄来伤害你，甚至以此为由领兵征讨汉朝，可谓一石三鸟。可她没有算到，我无意与汉为敌。”
　　他能如此坦诚，我的心骤然撼动。“徵羽，现在最麻烦的是，做绊引发嘉弋风寒的人定然逃匿，我们没有能够证明你无关此事的证据。我会劝嘉弋为你证明，你从未与她有过接触。相信我吗？”我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轻轻点头。
　　嘉弋夫人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根本无心听劝，公孙栢刚一提起为我作证之事，她就愤然砸了呈汤药的碗盏。公孙栢只得顺她的意，竭尽全力安抚她。
　　我并不如何担心自己被冤枉，只是若因此累及大汉，我绝不会袖手旁观。除了信任公孙栢，我自己也一定要做些什么。
　　嘉弋夫人此时身边离不开人，我断然不能随意叫来她身边的紫苏问话，只有请公孙栢帮忙，单独与嘉弋夫人共处片刻，我方便从紫苏处了解具体情况。然而盘问紫苏也并不安全，我不能轻易相信紫苏。越细想越害怕，此时的我仿佛落入一个秘境，身边处处都是陷阱和危我找来苍术询问，得知紫苏是自小照顾嘉弋夫人的，公孙栢娶嘉弋夫人前，当今皇后就与其二人不睦，认为嘉弋夫人狐媚，而公孙栢念其不惧征战颠沛，时时在身边照顾，体贴入微，说服皇后，娶其为妾。紫苏在那时也尽忠职守，极力维护嘉弋夫人。
　　得知紫苏有八成可信，我决定试探一番。命苍术传话给公孙栢，借紫苏一用。
　　紫苏平日看起来对小丫头们有些跋扈，但侍奉主子时是无可挑剔的，对我和公孙栢也毕恭毕敬。想必我对嘉弋夫人态度还算温和，她才会如此，今日打算激她一将，探查一下忠主程度。
　　天色尽黑时，豆蔻将紫苏带进益州殿偏殿，为了引人耳目，我悄悄请来田教习，在寝殿装作我平日练琴的样子。豆蔻是奉公孙栢之命，带紫苏前来益州殿取些私物，因此没有人会怀疑此事。我暗自坐在榻上等待，豆蔻进入偏殿后方点亮烛火，紫苏见到我，十分吃惊。
　　我命紫苏噤声，吩咐豆蔻盯住门外。
　　“紫苏，你是个聪明人，皇后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也能给你。”紫苏的表情十分复杂，但能够看出是鄙夷和疑惑。
　　“奴婢斗胆，奴婢不知王后在说什么。”
　　“皇后要你主子腹中胎儿活不成，给了你多少好处？”我笑着问她。
　　“哼，原来都不是好东西。”停顿许久，紫苏与我横眉冷对道：“王后，奴婢今日今日已知你有心害我主子，要杀要剐都随你便，但奴婢绝不会如了你的意。”
　　“你死在我手里，不是正好提示了皇后，她的暗桩已经被我发现？紫苏，你究竟想要什么？皇后能给你的，以我的能耐，应该也能满足你。皇后远在白帝城，只将你当做一颗棋子，一时一刻都保护不了你，倒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你看如何？”我信口胡说。
　　“王后真是会抬举奴婢，奴婢并没有与皇后有过勾结，更不想与王后有什么瓜葛。”她人明明跪着，却一副灵魂高高在上的样子。但愿我没有信错她。
　　我忙令暗卫将她扶起，一改脸上假装的狡黠，焦急道：“紫苏，方才都只是试探你。我和殿下已经确认，夫人此次事故是由于皇后在王宫暗自安插人手，处心积虑设计的，所以想通过你来了解实情，还望你念在嘉弋夫人失子之痛，将近两月可疑之事详尽说与我听。”
　　紫苏疑惑地看着我道：“夫人滑胎与王后有何干系？”我将公孙栢的猜测道与紫苏，紫苏亦是大惊。我仔细盘问了她远至三月前的事宜，包括嘉弋夫人的饮食，公孙栢与夫人的起居，芙蓉殿内可疑的宫人，可疑的事件此类种种。
　　两月前，就在我进入王宫后不久，从来与嘉弋夫人不睦的皇后突然赏赐夫人一些宫女、丝绸、药材、首饰，说是夫人与王后一同得到赏赐，嘉奖尽心侍奉犍为王殿下。因此嘉弋夫人与紫苏并未太过上心，收了赏赐，将宫女妥善安置在清闲的职位上，避免其有机会近身，其中一人负责庭院扫洒，一人负责规整保管夫人衣物，一人负责管理夫人玩物礼器。然而几人平日里还算安分，做事也尽职尽责，并无差池。
　　我仔细思量，继续问紫苏，夫人贴身的衣物是由何人清洗整理，紫苏道：“是皇后娘娘送来的那个小宫女，她只负责清洗、晾晒、整理，并无机会做什么手脚。”我摇头道：“夫人入月可有规律？”紫苏恍然：“半月前夫人就该入月，迟迟不来，正预备着请医官来查看，听闻王后感染风寒，夫人想着王后定是更需要好的医官，因此耽搁了。那日还听到几个小宫女嘀咕，说夫人近日胃口极佳，饮食也并无禁忌，我还责备了她们私下议论。怕是负责浣洗的宫女早已猜测夫人有孕。”紫苏急的掉下泪来。
　　“紫苏，你回到芙蓉殿后一切照旧，不要让浣衣宫女有所察觉。我稍后去演出戏，你好好照顾夫人就好。”紫苏谢过我，拿了事先备好的包裹，离开益州殿。
　　若是这名小宫女都能猜到嘉弋夫人有孕，紫苏这样近身伺候的人怎会没有猜疑？如若我方才信错了紫苏，她定然立刻有所防范，不论采用何种方式，或早或晚都会联系皇后。我的心里乱作一团，谁都不能够轻易相信，干脆将错就错，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命豆蔻仔细盯着紫苏，我带领几名宫人前往芙蓉殿。从未遇见过如此深邃的阴谋，我此时毛骨悚然，较之初次听闻更甚。
　　来到芙蓉殿时，我全身僵冷，后来豆蔻用目光呆滞来描述我，惹得我挠她痒痒。进入寝殿，只见紫苏跪在地上暗暗发抖，公孙栢手里捏着一张绢子，恨恨盯着紫苏道：“物证已在，还想抵赖？”
　　我转身命人召集芙蓉殿所有的宫人，任何杂役都不可缺席。我将人集合在侧院，命他们相互看仔细，其中少了谁，所有人都连连摇头。我再询问，近日可有人被派往别处做工，同样无果。前院传来紫苏被杖责的凄厉叫声，我身边眼尖的两个宫女直接进入人群中拉出两个小丫头，推到我脚边。
　　“你二人在何处当差？”我只得旁敲侧击着问。一人答曰膳房，另一人答曰浣衣，边说边打着哆嗦。豆蔻将花名递与我，果真这名浣衣宫女是皇后派来的。我指着她问：“她平日里都和谁来往多些？”多数人的眼睛都盯向角落里的一个宫人，我即刻命暗卫押住此人，带着浣衣宫女一起，前往前院。
　　紫苏并非真的挨了多么重的杖责，只是装些样子，演戏罢了。我带来这两个宫人给紫苏看过之后，紫苏直指那个小宫女道：“夫人待你不薄，你却要去害夫人的孩子，你有何颜面苟活在这世上？”我忙命人管住她俩，可已经来不及，这小宫女竟随身带着毒，顷刻间丧命前院。还好紫苏被控制住，无法动作。
　　公孙栢站在门口目睹这一切，也了然于心。“将宫女紫苏和门房值守看护押送往地牢，待我亲自提审。”此事我们只能心中有数，断然不能将坐实的罪名还给皇后，接下来的审问，当然只能由公孙栢亲自进行。
　　处理好一院子的纷乱，豆蔻扶着我在芙蓉殿稍事休息。我走进寝殿，只见嘉弋夫人无力地靠坐在床边，两行清泪。见我走近，忙擦泪行礼。
　　“如何发现是紫苏做的？”嘉弋夫人问。
　　“我到现在，也不肯相信是紫苏做的。她对那个通报的小宫女讲了暗语，暗示她立即服毒，以免暴露。仅仅此举，不能证明紫苏与皇后有干系，但嫌疑是脱不掉了，你我心知肚明。负责传递消息的门房，殿下会亲自审问，然后用其他的手法处决。夫人不必忧心，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才是正经。”我头一次与嘉弋夫人说这样多的话。
　　嘉弋夫人只是点点头，却没有任何不忧心的样子。只得作罢，安排豆蔻暂时留在芙蓉殿照顾嘉弋夫人，我独自回益州殿。嘉弋夫人含泪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