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宫音·六 顺延西汉民 ...
-
送行吴彤我并没有去,再过几日便是大婚,我越发要少露面。他们启程的时候,我正用绢帛将琴仔仔细细擦拭干净。之后便将自己关在屋内练了一整日。我并不知我在奏什么曲子,只是其中一段我如何练都出错,有很久一段时间都在反复。豆蔻送午膳与晚膳来时,不堪其扰。
接连四五日我都没有再见过旁人,直到大婚前夜。
按照规矩,几个婆子来与我传授为人妇的秘术与禁忌,告诉我子嗣于王室的重要性。“王后不必紧张,到时犍为王会主动引导王后,王后只需从现在起做好准备不要害羞即可。”公孙栢视我为仇人,我不害羞,他自然会来羞辱我。几位大婶,行行好,别说了。
距离迎娶、仪式之类繁复流程还有两个时辰,我就被唤醒,着装梳洗,但几日间我都未能好好休息,只能任几位宫人的意,我闭着眼睛养神。盖上盖头之后,我彻底靠着豆蔻昏睡过去。睡前隐约听到豆蔻夸我:“王后一月前怎么少食都不见瘦削,这几日竟能瘦的连婚服都宽松些许,真是奇了……”
成家君主公孙述本是新朝王莽皇帝的臣子,遵循汉家礼仪,但又未曾见识过皇家婚仪。仪式仍旧沿用了士昏礼,也就是大汉平民的婚礼习俗。因此布置起来看似隆重,实则铺张浪费。
由于我独身嫁入成家,早在家时公孙栢就向爹爹行过礼,因此只需完成迎娶、乘车游行、礼祭、拜天地即可。一切行程皆有女师在一旁点醒,豆蔻在一旁服侍。我直到迎亲的婚车停稳当才被豆蔻唤醒,匆匆饮了蜜水,晕晕乎乎地像尊木头人一般完成礼拜任务。
终于登几上车,反正也蒙着盖头,游行就游行,反正臣民们也看不见我犯困。公孙栢后上马车,我才看清今日他眉宇间透着一丝英气,较之前几日,也消瘦了一些,十分精神。见我打量他,小声对我说道:“你不要妄想游行时睡觉,本王才不管你会不会掉下马车。”世间怎会有这样一种人,他无害地冲你笑,同时说些丧心病狂的胡话。
“放心。”我不想说更多话。公孙栢身上不知带着什么香料,惹我一路精神抖擞、意识清晰。坐在他身旁,头一次有安心之感。他在臣民面前,收起以往的蛮横和骄纵,气场有一丝熟悉,仿佛那日我思乡而泣,他如此温和。
不过这种好感,也仅仅持续到揭开盖头之前。我端坐在床边等待期间,公孙栢饮了些酒水,回到益州殿便开始耍赖。掀了盖头之后,公孙栢笑嘻嘻地端起合欢酒欲行合卺之礼,却突然开口道:“你还记得吗?那日你偷偷溜出将军府去饮酒作乐,我从未见过如此有趣的女子。”
一提起这事我就浑身烦躁。那日我与豆蔻偷偷溜出府去,盘算着也要像哥哥那样风流倜傥一回,特意扮了男装,奈何豆蔻的声音无论如何也装不出粗犷的男声,我便提议我负责说话,豆蔻负责装大爷。进了酒馆坐定,还未点菜就碰见包括哥哥在内的几个男子勾肩搭背进了酒馆。我一边强装镇定点了酒菜,一边警惕哥哥。
不料哥哥眼尖,远远就认出了我,却按兵不动,准备捉我们的现行。奈何酒菜已点,我也猜透了哥哥的心思,要逃也来不及,只有见机行事。店家端上菜品后,傻瓜豆蔻习以为常开口问店家:“我们小姐的酒,快一点上。”险些惊掉了店家手上的盘盏。我忙向店家做了噤声的手势,才控制局面。豆蔻自知闯祸,低头只顾吃菜。
店家当真取来酒与杯盏,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一脸讶异。我假意倒出一杯酒,只闻了闻便喊:“这什么酒啊,糟粕。”放下杯盏叫店家取走。我只是碍于面子,又想让哥哥看见,我确实没喝。店家见此举已然十分不满,女客实属少见,不识佳酿的女客甚是厌烦。
没想到的是,这壶酒半途被公孙栢拦住,端起来也闻了一闻,感叹一句:“好酒。”朝我走来。“我看姑娘,并非懂酒之人。”我自是不服,我怎么看也不像个姑娘,其次,自小就偷偷喝爹爹的酒,怎能说我不懂酒?
“竟敢这么说我,我跟你打赌,我们各自着人买三户不同品质的酒,互换而品,品错优劣就算输,敢吗?”公孙栢爽利答应下来。
公孙栢倒是真的着手下选购了质量参差的三种酒来,而我悄悄让豆蔻从爹的藏品中取了三样。爹的藏品,品质相当,只是工艺有所不同。公孙栢来回品评,也分不出优劣,险些当众被我嘲笑了去。见公孙栢窘迫,哥哥这才站出来,制止我的妄为。还将我关小黑屋闭门思过,最后导致我成了异国王后。
“徵羽,能娶到你,我很欢喜。总有一天,你会愿与我偕老。”公孙栢说这话时神情诚挚,装模作样的功夫学的精深通透。我勾过他举杯的手道:“合欢酒饮过了就睡吧,别睁着眼睛做梦了。”说完便仰头饮酒。
公孙栢饮了酒,勾着我的手不放,诡异地冲我笑,脸越凑越近,快速将唇印在我的额头上,我虽听过婆子们讲授,却不知他这是在做什么,仔细想来婆子们那日跟我讲的事宜,不禁红了脸。
公孙栢取走我松松握住的酒杯,递与侍从,打发他们出门。
“我原以为我的王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又诡计多端的女子,不想如此阵仗就惊呆了。哈哈……”听到这话,我瞥他一眼,一掌将他推倒在床榻上,正欲起身离开,不料被公孙栢轻轻拽进怀抱。不论如何挣扎,就是摆脱不了公孙栢看似轻松环住我的胳臂。直到我耗尽力气,被公孙栢环抱着许久许久。
大婚第二日,依礼我应当早起,与公孙栢一同,向成家皇帝、皇后敬茶。但公孙栢这厮昨夜趁我卸除防备之后发起偷袭,令我羞愤不已,赌气拒绝睡觉时盖被子,虽然后半夜也不知为何被子爬上我的肚子,可我还是很争气的感染风寒。
皇后听闻大婚过后就立即宣了医官,也顾不得礼节,匆匆赶赴益州殿探望,责问公孙栢是何缘由使得新王后患病,令其悉心照顾我,免去了我的繁琐礼节,全心养好身体,以尽传宗接代之责。免礼我很欢喜,但我讨厌传宗接代的活计。
送走皇后,公孙栢冲我挤眉弄眼道:“方才母后的旨意你应当听明白了,也已然领命,我大成的江山,终归是要传给你我后代,你仔细养病,下次再拒绝盖被,我会状告父皇母后,以抗旨之名罚你去宗庙面壁思过。”我当真恨他恨得牙痒痒,而他则笑嘻嘻地出门练剑。
医官开的药方实在苦涩,而我本身准备婚礼时专注减少饮食,体质大不如前,小小的风寒竟能拖沓半月之久,着实受了些罪。公孙栢还算懂事,找来雪梨供我用药后压舌。
隆冬中的蜀地夜雨绵绵,丝丝凉意窜入人心,白日里鲜有阳光,然而这日光景正好,练琴过后顿感鼻息顺畅,十分想去阳光下站一站,听闻有些院子的腊梅正盛,顺便赏梅也是乐事。只带了豆蔻,轻轻出门。犍为王宫既有墨竹居,当然也有腊梅园,当日住墨竹居时甚是喜爱那苍翠的竹林,此时正是腊梅绽放的好时节,想来不去腊梅园定会错失美景。
不负所望,园中腊梅尽绽,香气袭人。我闭上眼睛站在梅林间,低矮密集的梅枝透出微光,斑驳温和。深深呼吸,仿若置身香料坊中。
“妹妹雅兴。”身后传来嘉弋夫人的声音,“听闻妹妹感染风寒,这么些时日,看来是好些了。穿得这样少,也不怕病情反复?”
“谢夫人关心。”我对嘉弋夫人尚无好感,心里总觉应与她少些交集。
“妹妹似乎又清减了些,病中膳食应当得力才是。喔,怨不得今日膳房新进了批汉朝来的厨子。”嘉弋夫人这话说的含含糊糊,不酸不甜,似嫉非妒,似乎别有一番意味。可是汉朝来的厨子的确不是我招的。
感到与嘉弋夫人聊天有压力,三十六计我选其一,冲她打个哈哈道:“嘉弋夫人兴致盎然,别错过了好景致。豆蔻,带了厚些的衣物出门吗?”豆蔻配合地摇头,我冲嘉弋夫人笑笑,便要豆蔻扶返回益州殿。嘉弋夫人也未多说,只是行了一礼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