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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音·五 岂曰无衣, ...

  •   直到他轻轻放下我并轻声提醒我睁眼,我才停止哇哇的乱叫。原来我已经平安落地。而当我抬头看时,豆蔻还傻呆呆地坐在屋顶呢。我冲那怪人指着豆蔻说:“她呢?你怎么不把她带下来?”
      “姑娘方才只说了带自己下来。”我哑口,这是事实。
      “你叫什么名字?我若是给你带了路,你能把她送下来吗?”我对他有点儿自然而然的不客气。
      “多有得罪,在下吴彤,南阳人,奉命随父亲来成家谈判,但听说犍为郡王是个义气之人,希望能够交好,因此前来拜见。”他的声音倒很好听。
      我看了他两眼,没有说话,因为不敢苟同。
      左拐右绕,来到嘉弋夫人的芙蓉殿门口,叫吴彤的侍从去跟门房沟通。
      公孙栢果然在这里,我不方便见他们,于是告辞吴彤,要他记得快点聊完了去接豆蔻。也不知那颗呆豆冻不冻得慌。
      我前脚进屋子,豆蔻后脚就跟了进来,笑嘻嘻地,吓我一跳。“你不是在屋顶上吗?”我问道。
      “姑娘,吴公子的功夫真好,连他侍从的功夫都一样好。你刚进院子,我就被他的侍从拎起来放到地上了。姑娘你瞧你,都没看见我们,可见他功夫是真的好。”不知道是功夫好,还是吓人不好。
      此后几日,吴彤都在这犍为王宫里,虽说两国关系紧张着,但他俩倒是称兄道弟,甚至摆晚宴饮酒行令。这事传到了皇后耳朵里,皇后专程赶来规劝教导公孙栢,异国友人可以结交,但两国形势紧张,藩王和异国将军子嗣私下交好对舆论不利,虽是洁身自好,但难免有多事的大臣会怀疑藩王勾结敌军。
      摄政的女人固然多,但按照爹爹的观念,我最好不要去操心这些。吴彤是老乡,大成是夫家,我只要保持中立就好。但皇后训导儿子的时候,偏让我在一旁,不知是何用意。或是她太抬举我吧。
      训导完公孙栢后,皇后单独将我留下,语重心长似的说了许多话,但我无心政事,只记得她说我是个念家又隐忍的好姑娘,只要我将大成当做自家拥护,大成也不会亏待我和我的家人。而我不认为如果两国兵戎相见之时,我家人会吃什么亏。除非成家拿我当做挡箭牌,我爹爹和哥哥会十分痛心,但我相信他们不会因为我而背叛大汉;我会因命悬一线无人在意而难过,但不会让别人左右我的命运。
      除了应一句“谨遵皇后娘娘教诲”,我别无它言。走出益州殿偏殿,顿感舒缓。皇后带来的压抑,源自她的言语、仪态。皇后本是平民出身,无任何贵胄风韵可言,然而周身被欲望赋予的气场十分清晰,就像角黍本应使用叶子包裹糯米,而她偏要用碾平的金子包裹糯米蒸煮而食,自应是食不知味又惊险万分,使我浑身不适。
      回墨竹居的路上恰逢吴彤在王宫闲逛,我见他佩剑的剑疆眼熟,便与他聊起。原来吴彤是大将军吴汉的侄子,与我哥哥有些交集,两年前得了上好的皮料,便与各家兄弟分来制作了剑疆。讲到高兴时,他脸上会露出一丝稚气,仿佛不曾行军,未曾舞过刀剑。我一时怔住,胸口泛凉意,不知为何,情绪就低落下来。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只因我内心里深知我错过了这个漂亮干净的男子。
      走神之中听见有人哼唱我近日练习的曲谱,嗓音清澈,惹得我跃跃欲试,也附和起来。哼唱毕,醒过神来,才发现是吴彤起了这个兴。
      “原以为姑娘只是抚得一手好琴,不想嗓音如此卓绝,才女文君应不及。”我有些黯然,卓文君的才华我比不上,命运却大致如斯。
      吴彤看出我的异样,忙补过道:“姑娘莫要误会,恕吴彤失言。”
      “没什么,你唱歌很好听,军营里寂寥的时候,将士们听你的歌声能够得以抚慰吧?”
      “姑娘说笑了,军营里的壮士们粗枝大叶,听不懂这些婉转乐音。”
      “吴彤,下次上战场,给将士们唱歌吧,我教你,铿锵有力的那种。”
      吴彤果真好天赋,我只唱了两遍,他就能够一调不差的跟上我。“吴彤,我虽说嫁入成家,但我骨子里仍旧认定自己是大汉之人。从此你我有国别,但我愿大汉能够所向披靡,我不能左右朝政,只期望江山握于能人之手,这样我们才能平安喜乐。我是个自私的人,对江山无利,于社稷无功,仅想用这种方式,问心无愧。”
      吴彤没有应答,只是眼睛看起来闪闪发亮熠熠生辉,他跃上一张石桌,用嘹亮的嗓音唱起那首刚刚学会的歌。
      我仿佛看到他身披铠甲的干练模样。只是我猛然想起,这是在成家王宫,词曲虽未明示激昂汉军士气,但吴彤本身是大汉使臣,隔墙有耳,哪怕纷纷议论。
      赶忙将吴彤拽下石桌。吴彤还是像第一次见我时那样,坦荡地望着我,干净地笑。虽然很不忍心,但我还是冲他笑了笑,转身去我该去的地方,再未回头。
      墨竹居似乎无人,豆蔻不知疯跑到哪里去了,屋里黑灯瞎火。平日我嫌宫女们笨手笨脚会妨碍我练琴,所以将大部分人都打发去做粗活,仅留下豆蔻和两个端水梳头的小丫头,豆蔻不许点灯,她们也不敢乱来。
      “来人啊,掌灯。”我推开门就大声喊,怕她们躲懒儿睡着了,听不见。却见一黑影,长身而立,眼睛如鹰,在暗中反着光,带着几丝寒气。我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扶着门框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大叫,虽然我知道,我只要随口惊叫一声,就会有暗卫来帮我的忙。
      直到那黑影奔上前来捉住我的衣襟,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才清楚此人是公孙栢,只是,这次又怎么招惹了他?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携行。你们唱的,可真合拍呢!可你别忘了,刘徵羽,你是我大成的王后,你是我公孙栢的人。想要与汉人同袍?你告诉大成,你想要与谁同仇?”说着,公孙栢勒紧了我的衣襟。
      我被他吓得连呼吸都困难。我不求他能够懂我,也不求他能够忍让我,更不求他能够对我好,我只希望我想家的时候,他不要来打扰我,仅此而已。但是,他或许永远也做不到。
      想到这里,我忽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被他拎着,但我身体松懈下来。来到这里许久,我第一次孤独得想哭。
      顺着我下坠的力道,公孙栢缓缓松了手,用另一手托住我的胳膊,后来索性用两腕架住我,防止我滑下去。我已然被泪水迷蒙了眼睛,根本管不了他要做什么。
      “徵羽,”公孙栢轻声唤我:“我知道你从未将大成当做自己的家,我没有强求你站在我这一边,从来没有,我只是……”可我一个字也不想听,推开他便往屋内走,我们可以堂而皇之的互不相干,不叫他看见我的脆弱,也是理所应当吧。
      没想到公孙栢从后面追上我,先是捉住我的肩膀,再后来用两只手臂一上一下环住我的肩部和腰,从未与男子有过这种身体接触,我整个人都懵了。他缓缓将我身体转了半圈,面朝着他,我脸上的泪渍还未来得及擦去,只呆呆地望着他。
      “徵羽,我无心让你难过。”公孙栢边说边用大指替我擦泪痕。我这才反应过来,公孙栢十分反常,他要继续替我擦掉另一边眼泪,我赶忙向后撤,躲了过去。不幸的是,昏暗的屋子,我忘记了琴并未叫豆蔻收好,我向后退时碰巧碰倒了搁置琴的几案。索性几案并不高,琴应不会摔坏,但磕碰难免受损。我顾不及自己站稳,俯身正要救琴,一只手抢先抓住了琴脊,一只手搂住了我。
      抓住琴的人是吴彤,扶稳我的人是公孙栢。
      “公孙兄、徵羽姑娘,莫怪小弟唐突冒昧。”吴彤拱手作揖道:“小弟寻大哥辞别,宫人引路至此,本不应多事,想必此琴乃徵羽姑娘心爱之物,不得已出手。”
      我挣开不知何时被公孙栢牵住的手,行礼谢过吴彤,接过琴,摸黑将其收好。点燃灯火,方便他二人话别。
      “大哥,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重聚,更不知重逢时是敌是友,小弟不才,不求苟活于兄弟情义之中,只求你我兄弟情义至诚至真。”这话听来,实在伤感又大气。公孙栢与吴彤击掌,坚定这几日的兄弟情义无假。
      我唤侍从取来两套杯盏,亲自斟酒。他俩的别离情绪并不十分忧愁,豪爽饮酒仿若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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