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夕页

4、宫音·四

　　“我也是你这般大的年纪嫁与王爷，但十三、四的豆蔻之年就跟着王爷颠沛，直到此时方能定居。王爷此次随皇帝谈判于汉，回来便大喜，说终于得一佳人为后。”说着她歪着脑袋望向我，摇摇头道：“我当是何方神圣，你美貌不比我，脾性不及故去的莺歌，只是有些大家闺秀的派头，选后并非选官，即便你腹中有诗书万卷，你也算不得是王爷的良人。你来的这些日子，我时常打量你，时常想，你何德何能。”
　　说了这一簸箩话，听上去倒是很体己，她能如此敞亮，对的上我的性子。“嘉弋夫人，不论我是否公孙栢的良人，命定了我是正妻，不过我也不屑于这个名分，只求今后的日子平安顺遂。我也许这辈子也做不到与什么姐姐妹妹和睦相处，只希望我们能互不打扰，公孙栢的宠爱，我不会夺了去的。”嘉弋夫人面露喜色，我接着道：“只是公孙栢传我，为何如此之久也不得见他？如果他没什么事，我可要回去了。”
　　嘉弋夫人起身理理服饰：“妹妹是个精明女子，是我以王爷的名义传妹妹来说几句体己话，我怕自己的面子不够大，妹妹不肯赏脸前来。紫苏她们大概也回来了，妹妹不妨在这偏殿用了膳再回罢。告辞。”说完自己开门离开。
　　枯坐许久，肚子叫了几遍，也不见午饭。我又饿又气，冲到门口大喊：“豆蔻你究竟要不要回来？”刚一喊完院门就开了，我欣喜若狂朝院内奔去，结果更令人失望，原来是公孙栢。我站在原地慵懒地行了一礼，准备离开偏殿去寻豆蔻，一定要把豆蔻的耳朵揪掉才解气。只是饿了太久，脚步有些虚浮。
　　脑子迷迷蒙蒙之时有只手托住我的左边胳膊，公孙栢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你来找我？”被触碰到时，吓出一身冷汗，喘着粗气说：“并没有，嘉弋夫人叫我来的。”然后脚就软了，怎么也走不动，身体直往地面坠，头晕目眩。只听公孙栢最后朝下人喊了一句：“快取些蜜水来！”
　　脑中意识清醒之后我没有立即睁眼，我感觉我的脸都要丢光了，总是饿晕可如何是好。我平躺在床上，仿佛有人在替我把脉。没错，医工长开口道：“犍为王殿下，姑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近日饮食不佳，仔细用膳，多加调理即可。”
　　送走医工长，公孙栢冲我冷笑：“还装？起来吧！也不知是有多能吃，才能吃出这副模样。据我所知，你现在的饮食和嘉弋无差，怎么你就会被饿的昏过去呢？真是好笑，哈哈哈哈……”
　　气得我牙齿都抽了筋！我每日练琴，嘉弋夫人窝在榻上把玩琉璃珠串，我饿都不能饿？随手抽出个枕头朝公孙栢扔过去。公孙栢正笑地得意忘形，毫无防备，猛然被只枕头砸中，而且是出自我手，惊诧不已。我也惊诧不已，完蛋了！
　　公孙栢被砸中后自然地接住了枕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挡开，他抱着枕头看着气鼓鼓的我，原本脸上有怒气，却慢慢转变为冷笑。他慢慢朝我挪过来，吓得我一下也动不得，身体除了眼珠和鼻孔能运作，只怕我全身都僵了。
　　他靠我越来越近，几乎要将脸贴于我脸上。呼吸可闻，冷气逼人。
　　我忽然想起在将军府时，有一次堂兄带来一只极其凶悍的大狗，我们都有些怕，但是我上前去瞪着它的眼珠，本来叫地张狂的狗漏了怯，乖乖躲到堂兄身后，引得一群孩童夸我，长辈笑我。用此法对付公孙栢，或许有用！
　　我猛然睁大眼睛瞪着公孙栢，这奇招真有效，公孙栢被我吓退了半步。然而等他反应过来，立即扔掉手中枕头，一手按住床缘，一手撑住床面，将我合围在这个圈儿里，此时的我已经能够动弹了，一边向后退，一边问他做什么。但我逐渐意识到向后退是个绝对的错误，我最终只能够退无可退，而且显得没什么气势。
　　我刘徵羽也是躲过我爹偷偷翻过兵书的人，怎能让公孙栢用这种没难度的计策就降服了？以毒攻毒，我突然将身体直立，一手撑床缘，一手按住公孙栢的肩，将他的处境与我对调。显然公孙栢没有防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还没有说出狠话，就听见门口传来杯盘碗盏混乱落地之声，引我和公孙栢面面相觑。只听豆蔻在门外叫道：“紫苏姐姐，你不着人来将狼藉收拾了吗？”
　　我满心里都在期待的午膳终于来了！推开公孙栢，鞋也来不及穿好，趿拉着鞋跟就朝豆蔻跑过去。
　　“死丫头，叫你拿点吃的，怎么就能去那样久？”豆蔻拎着食盒，正无助地望着地上的食盒。
　　“姑娘，紫苏姐姐先进了门，也不知看到什么给吓成这样，扔掉食盒就跑。啊，王爷。奴婢给王爷请安。”公孙栢站在我身后，衣服歪七扭八，不像穿着，像挂在身上一般。胡乱应了豆蔻一声，便急匆匆追什么似的出门去了。
　　莫名其妙。
　　用完了膳，天色渐晚，而我刚刚恢复元气，怀念起幼时偷偷溜上屋顶看夕阳看星星的情形，便唆使豆蔻帮我找梯子，我们悄悄爬上墨竹居的屋顶。
　　好不容易才在屋顶坐定，今天的天气晴冷，但我们为了爬梯子方便，都没有多穿。夕阳的余晖应在宫室之间，美则美矣，而我也只能望见宫室相连，街景、喧闹仿佛都离我千里之远。豆蔻也感应到这种异样，不再像往常一般叽叽喳喳地胡闹。
　　我们开始哼歌，曾经有个胡商来我家做客，他的小女儿与我年龄相仿，我弹琴，她便能用家乡话唱歌。后来我向她学最简单的歌来唱，母亲见了还夸过我们有些正经模样。那首歌的歌词我早忘记了，因此只能哼唱。
　　哼了不知几遍，突然听到巨大的开门声，我起身细看，原是公孙栢。这里恐怕也只有他能这般莽撞吧。我捂住豆蔻的嘴，坐在屋顶静看他要如何发脾气。
　　果真，公孙栢将我的墨竹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不顾内侍劝阻，还进了我的卧房。公孙栢气急败坏，站在院子里大喊：“刘徵羽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躲在这院儿里，你就是故意的。你知道嘉弋在门外，你故意拉扯我让她误会，你安的什么心？”
　　岂有此理！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躲你还来不及，拉扯你做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挑衅在先的。气血上涌，我坐在屋顶对公孙栢破口大骂起来：“公孙栢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刘徵羽会拉扯你？笑话！你快去池塘边照照你自己的相貌再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有心思？喂！公孙栢你干什么？你撤掉我的梯子做什么？公孙栢你混蛋！”
　　真是忍无可忍了，居然做出这等阴险之事！刚才他慌慌张张跑出去，原是紫苏见到我们争锋相对的样子误会了我。麻烦！女人真麻烦！不过现在最大的麻烦，是我和豆蔻都下不去了呀。
　　豆蔻急得在屋顶上打转转，趴在屋顶上跟下面的小太监喊话，叫他们想办法找梯子来接我们。我还沉浸在气愤里，懒得管这些闲事。
　　我将上半身放松，直接躺靠在屋顶上，继续哼歌。
　　“敢问佳人，知否犍为郡王身在何处？”院外有人在问话，不知是问谁，我撑起脑袋向外看，夕阳西陲，光阴斑驳，一张俊俏的脸朝着我的方向，坦坦荡荡。我赶忙坐起，整理好。这人真的是十分俊朗，虽然我不喜欢公孙栢的人品，但不能不承认他样貌端正，只是这个男子的面容比起公孙栢，要好看很多。
　　“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公孙栢在哪儿！”
　　“哦？说来听听。”
　　“你帮我从屋顶上平安下来，我就带你去找公孙栢。”
　　“小姑娘，看你这样子，不像是这宫殿的主人，我凭什么信你？”
　　“这位是犍为郡王未过门的妻子，观赏落日，不慎……”豆蔻又多嘴，我只有打断她抢先道：“你爱帮就帮，不帮我就继续看星星。你自己去找公孙栢吧。”说完就要躺下。
　　还未躺平整，就感觉有人轻轻落在了屋顶上，像只大鹏，虽然我并没有见过大鹏鸟。我的猜想没有错，是那个人，他用手轻轻托住我的头，另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膝窝，我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托了起来，吓得我和豆蔻尖叫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