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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徵音·七 诀别前 ...

  •   将我乔装成宫人模样,随行至娆杏轩,我身体尚未康复,冷风中行地极慢,总觉背后有人,站在远处一声不响地瞧着我。我既已装扮成这副模样,便是要掩人耳目,断然没有回头细看的道理,便规规矩矩走到了娆杏轩。
      方才还想起了曦美人,这会儿便要滋扰她昔日里生活的宫室。
      娆杏轩中那架精致的秋千仍在,依旧曲水环绕,然而杏花早已随波飘零,杏树在风中瑟瑟,蛰伏等待下一个春。
      心中满是对豆蔻的不舍,坐下来抄文时亦是心不在焉,适才的笔锋流动,忽然粗钝不堪起来。
      我搁下笔,左手撑头,开始胡思乱想。
      豆蔻早已领命于公孙栢,承认自己对吴彤爱慕,只怕也是吴彤始料未及的。对吴彤而言,此行似乎并非乐事,我与公孙栢将沉蓝交付吴彤照顾,多少也算是顺了沉蓝的意,然而犍为王得寸进尺,再将豆蔻直接许配与他,甚至不问他的意见,这么做,实在有些自私。
      正轻叹,屋门被一粗鄙野蛮的力道推开,我无奈地闭上眼,面上有些不悦,心想:公孙栢教导的宫人只怕更适应战场上的兵戎刀剑,要说细致周到地照顾女眷,还得交给豆蔻她们打磨一番。
      “王后这愁眉苦脸的模样是做给谁看?不过命你一日抄写千字,往日一曲练习千遍也不在话下。”公孙栢张扬地向我挑衅。我对他本就有些不悦,此番冷嘲热讽,令我忍不住还口道:“不牢王爷费心。往后王爷自顾谈情,请容我自顾弹琴,从此互不干涉。”
      今日公孙栢第二回语塞,他站在门口许久,我盯着别处许久。
      “我公孙栢从来都是自顾谈情,王后也从来都是自顾弹琴,是我一时多情,干涉了王后。”
      他这话像一把利刃扎入我前胸,我心口微凉,似乎哽着块儿什么,想要辩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见我不开口,似是误解我不愿与他交谈,公孙栢转身离开娆杏轩。
      那缕梅香渐渐悠远,而我不知为何挪不动步,我很想上前去拖住公孙栢的衣袖,满脸谄媚地跟他讲,原来你这般不了解我,我如何不顾你的情意?
      眼见着他将走出院子,我仿佛突然被解开了禁锢一般,慌乱地推开身前的几案灯火,顾不上还光着脚,也顾不上头昏眼花,匆匆追出门去。
      然而全怪我自己体弱,出门时被一身衣袍绊住,险些摔倒,幸而扶住了门框。再次迈开步子奔走时,公孙栢已出了院门,我轻声唤公孙栢,一股委屈与无助冲上喉咙,堵住了我的嗓子,我急急追到门口,不便再往外追出,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留下若有似无的梅香。
      我身体缓缓下滑,最终瘫坐在地上。
      公孙栢,我一时的迟疑,伤了你的心,是吗?
      那么你呢?不就是为了让我伤心而做了一切努力吗?
      我方才误打误撞圆满了你的计划,如此,你便能够顺遂娶回楚琴,满足皇后的心思。
      空落落的宫道落入眼中,有如我空落落的心。
      “请王后移驾室内,已备好炭火取暖。”那宫人来寻我时,我仍用一手攀着门,保持着一副想叫住公孙栢却叫不出口的懦弱模样。
      试图起身,却动弹不了,我全身都僵在原地,腕上使了把力撑起身子,却瞬时跌回原处。那宫人见我困难,伸手前来扶我,她冰冷触感的手吓得我慌忙躲开。
      听闻逝者的身体没有温度,她这般冰冷,令我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让奴婢扶王后起身回屋,王后身上病着,需传医官前来仔细诊治。”她面上有些急迫,强行将我从地上扶起。
      我缩着身子,惊恐地从院门口一路逃回屋内,屋内暖意洋洋,热流奔涌在我的皮肤上,激出了我所有的倦意。
      接下来的事我全不记得,醒来后才得知,我的伤寒尚未痊愈,此番任性妄为,使旧疾复发,体温高热不退,进门便倒在地上。
      告诉我这些的人,竟是获准前来照顾我的豆蔻。
      她见我醒来时,泪如雨下,跪坐在床边,趴在我臂弯痛哭。我心中酸涩,身上却无力,抬起另一只手,抚了抚豆蔻的头。
      一盏茶的时光,豆蔻哭得满足,抬起头来瞧我,探了探我额头的帕子,走到一旁从盆中宁一条冷的替我换上。冰冷的触感令我有些抗拒,豆蔻却不容我拿开:“王后病中全靠这冰帕子降温,一夜间换了三、四盆冷水,皆是被王后额头上的帕子暖热的。医官说,若再热下去,王后这身子怕是撑不住了。”说着又掉起泪来。
      我伸手握住豆蔻的手,轻声问道:“几日出嫁?”
      豆蔻不情愿地吞吞吐吐:“将军选了正日前夕。”
      原来日子过得竟如鹏鸟展翅般飞快,来到犍为已有四个年头。
      “距今几日?”我接着问道。
      豆蔻仍旧吞吞吐吐道:“仅有五日。”
      我忽然笑起来,伸手替豆蔻抹了泪,“转眼便要嫁人了,还如往日一般不谙世事怎行?去找田姑姑,说是领我的命,受姑姑教导为人妇之仪礼。”
      “王后莫要取笑豆蔻,豆蔻乃是受王爷之命,不得已而嫁与将军,若非将军明理仗义,我一届仆役怎入得了将军的眼?豆蔻私下里找过将军,将军不会强求我行夫妻之实,也不必讲究相敬如宾的法则,往后他依旧是独身一人,豆蔻在将军府内只需做个有名无实的正妻。豆蔻巴不得侍奉王后一世……”
      我打断豆蔻道:“我知你的心意与苦衷,你原是为了我劳碌多年,如今还要为了我终日孤独,那叫我如何安得了心?我原本认定了豆蔻是我刘徵羽的奴婢,原本对你侍奉我一事理所当然,但如今我方才明白,豆蔻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是娘亲辛苦怀胎生下的,凭何一生只得侍奉他人?今后你做了吴彤的正妻,无需再念着我。”
      豆蔻摇了摇头,眼中有难言的意味,片刻后启齿道:“王后有所不知,将军心中另有佳人,只是不可得;豆蔻心中别有属意,只是无缘见。”
      是啊,豆蔻心仪吴彤身边的侍从,我怎能叫她去接受吴彤?
      “豆蔻,你若认情,就切莫认命。寻得机会告知吴彤,或许他会想法撮合你二人。”
      豆蔻反握住我的手道:“王后无需替豆蔻忧心。王爷赐婚,如何能够轻易毁约?豆蔻早已认命,一开始便认定了要侍奉王后到底,别无他求。如今只是换了一处替王后效力,更是无所求了。”
      我惊诧地望着豆蔻,她竟是这样执着的姑娘,聪慧而又痴傻,不懂得善待自己。
      她将话讲到如此绝境,我也只得闭口成全。
      “今日屋外清风冷冽,王后好生将养,过两日身子好些,豆蔻可暗中带世子与公主来请安。”豆蔻转开了话头。
      “我只要知晓他们平安便好。瑛儿回到犍为,比起往日可有变化?”
      “王后说笑了不是?个头虽不比公主长得多,却比公主看起来身康体健些许。看来日后要多带公主至屋外,多晒晒日光也是好的。那日世子拖着公主出门嬉戏,宫人们总怕小主子摔着,世子仰着脖子昂首挺胸道,闲杂人等退出方圆十丈,妹妹安慰由本世子维护周全。王后未能亲见,世子那气势,普天之下,唯有大好江山皆在手中的君主散发得出。”
      看来这些日子瑛儿与广汉王世子珏儿相处甚好,我安心一笑:“不必将瑛儿带至此处,我尚在病中,若是将病染到世子身上,又起一桩事端灾祸。”
      豆蔻应了下来。
      闭眼欲睡,恍然感到何处怪异,复睁开眼睛问豆蔻道:“王爷……不许医官来替我诊治吗?”
      豆蔻正欲替我换帕子,被我猛然一睁眼唬了一跳,战战兢兢答道:“王爷遣过医官长前来,王后睡得沉,不知晓是自然。”
      “如何不开些药方与我仔细医好这病呢?”我似自言自语道。
      豆蔻忽然泪光闪烁,微微笑道:“王后如今,用不得药。”说着,将手移至我腹部,轻抚两回。
      我心下惊诧不已,耳边嗡鸣。
      这苦命的孩子,自降临之日起,便与我一同受尽艰辛。
      “王后身子弱,近日又因病难进食,若再不仔细调养好,只怕会影响到小主子。那两名宫人是习武的好身板,却不大会侍奉,王爷也是怕她们粗手粗脚伤到王后,这才命豆蔻前来。明面上却说豆蔻待嫁,修习新妇仪礼去了。”豆蔻安慰我道。
      我心中怅然,孩子,你来得着实不是时候。
      几日后豆蔻远嫁回乡,我身边便没了可以时时信赖依靠的人,未来的半年中,唯有这个孩子能够作为我的护身符,他在我病中仍对我不弃,我也定会在未来的日子中,对他爱护有加。
      豆蔻替我换了帕子,见我尚且平静,便安心守在一旁。可我内心仍旧翻卷着波澜,时时回响着“我腹中有一个孩子”这句话。
      虽不是头一次有孕,可孕育瑛儿与玥儿时我年纪尚小,且备受呵护,对如何害喜都全然不知,更不提做好为人母的准备。如今豆蔻要离开我,公孙栢不能陪着我,自己身上带着病痛,因此对腹中胎儿加倍紧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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