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徵音·六 ...

  •   当真生出些怒气来,立时拍案起身,怒瞪她二人。不料她们只是不紧不慢地与我福了一礼,随即转身去做各自的事,独留我一人跳脚愤怒。
      那几案上还摆放着事前备下的笔墨和待抄的《尚书》。一肚子气无处可撒,拂手将一众什物扫在地上,乒乓作响。
      我从未在宫人面前做出如此失态之事,此番闹出些大动静,自己先有几分不适应。她二人见闻声,并未作何反应,反而见到墨洒《尚书》,奔也似的赶来,一人匆忙挪开地上的笔墨砚台,一人赶紧捡起书简,仔细检查有否玷污。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竟有些手足无措。
      一口气出得并不顺畅,反而徒增几分委屈。
      收拾妥当,她们只字未提,只是静默走开,继续做事。
      我烦躁地翻开那卷书,心想也许读圣贤能够凝神,便气鼓鼓地读起来。
      夫子眼中的国情家事,一桩一件皆是道理与文化,我虽不能尽数理解,却也能从中获不少益。
      “若是将弹琴那一半的功夫转移到读书上,我这后宫里也不至这样混乱不堪。”公孙栢轻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读书读得入神,我一开始并未听真切,也就没有搭理那声音。
      直到听见一声不算耳熟的冷笑,我才回过神来。
      公孙栢身后跟着个不甚眼熟的小官,眼眸虽低垂,却时不时偷瞄打量我一番,我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看,不曾松眼,总能见到他躲闪的目光。
      我嗤笑一声,这一身新的素白许是初入犍为王宫时跟公孙栢讨的,制衣工艺粗糙,一眼便能看出是新人练手成品。他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则十足龌龊,想我犍为郡的臣子,怎会如此做派?
      见我不反驳,单单嗤笑,公孙栢一时下文难续,有些语塞。
      “王爷这是错付了盛情,将整理后宫的担子压在臣妾身上,倒不如许给旁人。本是人无心,与琴何相干?”后面这句,我学着曾经公孙栢与吴彤的样子,将琴与情混作一谈。只想叫公孙栢知道,若公孙栢对楚琴无真情意,恭敬待她,我自然不会计较。
      那小官惊诧地望我一眼,不知他对此句作何理解。
      公孙栢状作不屑,与那两名宫人道:“王后无须你二人仔细侍候,只管理好宫室便可。”随后淡淡瞥我一眼,悠然转身离去。
      我诧异极了,他来此处仅仅是为了带着皇后身边的眼线监视我吗?
      手中捏着一卷书简,我握拳用力太重,已将竹简磨蹭的哔啵作响。我明里暗里与他递着消息,他却将一切事物当真了?
      我原本想说明这墨竹居我已不宜久留,今夜便需换一处居住。他竟置我不顾,随意去来。看来,这回我当真是自作多情了。
      颓败中听闻劝诫声道:“请王后尽快抄写《尚书》,以免耽搁就寝。”
      我再一次将那书卷甩出老远,对那宫人怒目而视道:“不寝!”说着便起身转到窗前,猛然推开窗子。
      今夜清风冷冽,竹影幢幢,漫天繁星透过竹叶的间隙没入我眼中,恍若眼波流转般温柔。看着那一片莹润的光亮,我脑中竟浮出了公孙栢宠溺时的深邃眼眸。想起他再不会如此对我,心中抑郁难忍,如鲠在喉。匆匆关了窗子,回身只见那两名宫人早已不知去处,《尚书》完好地搁置在几案上,看不出曾经跌落的痕迹。
      我无力地铺开那卷竹简,一笔一划抄起书来,相比起昨日的磕磕绊绊,今日读了些许字句,写起来便顺畅许多。正笔锋行云之时,听闻屋外有打斗声,一名宫人匆忙进了屋子,守在窗边。
      “吴将军如此不避世俗嫌隙,为王后守护,可曾顾虑过我朝犍为王爷作何感想?”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砖瓦不曾出声,他们何时翻上了我墨竹居的屋顶?
      “有劳白帝城朝臣费心。吴彤无意间路过,见大人鬼鬼祟祟出没此地,欲替王爷行道而已。我这犍为王的小弟,倒不如大人你熟门熟路,竟知此地关押着犍为王后。”吴彤似是身形躲闪,声音忽高忽低,时左时右。
      “吴将军说笑了,是鄙人尾随将军至此,且见将军枯立于院墙外已久,我有犍为王宫宫人苍术为人证。将军说我鬼鬼祟祟出没此地,将军可有人证?”这小官煞是狡猾,居然搬出苍术,我提笔抄着书,心中暗想。
      “吴彤无人证又如何?”
      “那便恕鄙人粗蛮,带吴将军前往益州殿,与王爷定夺。”
      那陌生人的话音未落,便又听到公孙栢的声音:“何须送往益州殿?便在此一并解决了罢。宫女豆蔻,恋汉朝将士吴彤,请辞益州殿掌事宫女一职,出嫁吴将军,本王特许,择日出宫。”
      公孙栢的声音从未如此尖锐刺耳过,有如五雷轰顶,将我的头脑击昏在案前。
      “禀王爷,吴将军夜里擅自游于犍为宫禁,恐有奸细之嫌,望王爷三思。”那陌生声音急忙蹿出。
      “豆蔻乃犍为王后近侍,忧心王后安危,嘱托吴彤探访,早前也得到本王许可随意行走犍为王宫,卿认为有何不妥?虽说有违本王新颁布的旨意,却合情合理,本王愿予以谅解。卿有何异议?”
      “臣不敢。”我有六成的肯定,此人定是方才随公孙栢前来的那个龌龊小官,白帝城中培养出的无志之士。他说这三个字时,我甚至想到了他那一脸唯唯诺诺的神情。
      “吴彤、豆蔻谢王爷赐婚,谢王爷恩典。”就在我的窗外,跟随我十年有二双的豆蔻,就要这样草率认了自己的命吗?有如那日接到旨意的我一模一样,心中万般不愿,口中却涩涩道谢。
      我双目含泪,冲到窗边操着一嗓子的哭腔大喊道:“豆蔻,敬谢何人?何须谢恩?何恩之有?”
      那宫人支身拦住我开窗,我握拳砸在窗框上,冷声道:“让开。”这一记重拳颇有效用,砸得那宫人反过来狠狠瞪我,低声道:“王后若忍不得这一时,便需忍一世,请三思。”我也被这一拳砸清醒。我若阻拦,皇后派来的使臣便顺理成章地得逞,那时不仅豆蔻撒了谎,就连吴彤和公孙栢,都不免被众臣扣上失信于人的冠冕。
      “豆蔻谢王后栽培爱护,来日觅得佳人,续豆蔻之任,尽心服侍王后。”豆蔻嗓音微颤,充斥着紧张与不舍。
      我强忍住一腔哭音,沉稳对豆蔻说道:“南阳豆蔻,虽为仆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旁人耳中无尽的殊荣,此刻在我与豆蔻心中,都是难言的伤痛。为了保我平安,豆蔻便要独自走出一条辙印。幸与不幸,我都无缘再与豆蔻同共应对。
      公孙栢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毫无商量的余地,便轻易将豆蔻划出我人生的洪流,而我却无法气他怨他,或许他此刻的所作所为,才是给吴彤与我最好的屏障。
      命苍术跟着那小官,闻讯便迅速带豆蔻赶来圆场,不知公孙栢私下里为我做了多少事。且不提豆蔻何时被公孙栢说服,单凭豆蔻的脑袋,想破天灵盖也不会随机应变编出方才那套说辞,显然是有人教授。
      那小官指不定想要伺机置我于死地,即便不会立即死,也会落个生不如死的下场。碍于苍术跟着,才不敢放开手脚。苍术赶回益州殿通报公孙栢此人行踪时,他以为恰巧可利用吴彤擅闯宫禁、流连犍为王后居所外做一番文章加罪于我。
      公孙栢前些日子将我拘禁,对我定的是私通的罪名,然而此番情形看来,外人或许并不知我为何被囚禁,仅仅知悉犍为王后被犍为王处以禁足严惩。
      我所涉及的错事,无非潜心乐曲,无意打理后宫事宜,没有为王爷开枝散叶加把劲,再有则是嘉弋逝世与我脱不了干系。然而能够被公孙栢提为罪过的,仅有嘉弋一事。因为此前公孙栢便在朝臣面前怒斥了参奏我嗜琴的几位,而我将王爷赶去娆杏轩临幸曦美人一事在犍为是为一桩美谈。
      借着嘉弋之事发挥,不仅能够平息皇后对我的怒火,也能够令众臣少些疑惑与非议。他娶回楚琴,便不会太过突兀,同时也护我周全,抵挡了皇后的犀利凝视,可谓一举多得。
      但这仅仅是我的猜测,公孙栢实际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窗外嘈杂声不绝于耳,公孙栢调侃那小官与小官唯唯诺诺的谄媚笑声,祝贺吴彤与吴彤言谢之声,遣回众人之声,唯独没有一句要对我说。
      我能够尝试着谅解他,而他对我却一如既往地以假乱真,我时常感到他对我是真的粗暴凶狠,不讲情面。
      他演的越像,我痛的越深。
      我们明知其中深意,偏向水深火热前行。
      不知何时,公孙栢也离开了墨竹居,徒留满院墨竹在寒风中交颈低语。另一名宫人走进屋来,恭敬请我移驾娆杏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