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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徵音·五 急欲拨云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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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揉了揉额角,今日在审室中发生的种种皆浮出脑海。
将我送至墨竹居暂住,是公孙栢早已设计好的,因此不论审问的过程如何,结局都应当是将我送入墨竹居。若我今日能够力证自己的清白,公孙栢会带我回益州殿吗?这两名宫人只怕半个字也不会与我说,她们受公孙栢之命,便会替公孙栢卖命,看她二人雷厉风行的做派,身上带功夫也不是没有可能。
果真,二人警醒,见我停笔,恭敬道:“王后若完成千字,可就寝,是奴婢疏忽怠慢,请王后恕罪。”
我觉好笑,我连治罪的权利都不见得有,如何恕你的罪?就这么浅浅笑着走向床榻。
这墨竹居丝毫不曾变更,一切皆是往日居住时的陈设,只是少一张琴而已。此时若是有豆蔻在身边,我便无甚烦扰了。而公孙栢已然下令,不许探视,也不许求情。
他今日所为,不过是一场预演过的戏,或许他甚至猜到我如何反应,他也准备好该如何应付我的反应。吴彤的闯入是他始料未及,但大的趋势并未脱离他的计算。他究竟在做什么样的盘算?竟需要如此对我。
方才吴彤说我脉如走珠,而沐浴时却未见猩红之色,若说我怀了身孕,或有三成可能。即便是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公孙栢也决意要我避开益州殿,我着实想不出会是何原由。
伴着这许多疑惑入梦,整整一晚皆在混沌的梦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面前漆黑一片,公孙栢与吴彤激烈地论辩,而我一边听,一边忘记,待醒来时,除了疲累,并无留下其他印象。
寝衣是一身素白,醒来后两位宫人替我取了平日着装,亦是素白蜀锦,且为我所看顾的织锦署制出的衣料,再瞧这剪裁与走针,是普通的尚衣宫人所制,不算做精良。
不动声色地老实穿好,简单洗漱梳妆,我身上仍旧病着,又无所事事,只得坐在几案前发呆,心中极是想念绿绮那悠扬琴音。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清悦的竹笛声,伴随竹叶因风簌簌,此一曲催人泪下,徒引伤悲。
一位宫人轻声问另一位道:“何人吹笛?”
另一人也十分困惑,摇摇头,转身出门去,几下轻松的旋身,飘然落在墙头张望。
她们身上果然有高深绝学的功夫,无论我是耍小聪明开溜,或是寻求豆蔻等人协助,都无法直直避开她们。
“是何人在吹奏竹笛?”我耐不住问道。
那宫人翩然落在地面,恭敬道:“回禀王后,吴彤将军在王宫中闲逛至此。”
仔细听那曲调,确是我教会吴彤的《无衣》。这一病,耳力也跟着弱了几分。笛声时远时近,就仿佛吴彤边走边奏。
了无生趣,我四下里张望,忽然发现那张断了羽弦的旧琴。虽然琴已破损,也有更好的绿绮接替,但此时我有如搁浅的游鱼重返池水,昨日历经了心死之感,今日又怦然心动。
和着吴彤的笛声,我轻轻拨动琴弦,少了羽音,初听时十分怪异,然而多和两遍,却能听出别样趣味。笛音仿佛近了些,也不再游移,想不到我的旧琴还能医好一身病痛。
听到我与吴彤琴笛相和,守着我的宫人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我忽然想到昨日公孙栢冠与我的罪名,心凉半截,怒气随之而来,将一曲缺了羽音的《无衣》拨得无比饱满。
那宫人忽然冲出屋子,我好奇张望,原来吴彤已翻入院墙,正欲进屋。我停了弹奏,避开吴彤的眼睛,转身与另一名宫人道:“我困倦了。”
屋外那宫人极力挡住吴彤,屋内的则去端出《尚书》与笔墨来。我困惑地看着她道:“午休前也需要抄写?”她点一点头,面无表情。
我闭上双眼,无奈地提笔。
正欲落笔,又猛然想到昨日已抄写部分,问那宫人:“我昨日多抄了些,且替我寻出那卷,我好继续抄写。”
“回禀王后,昨日抄写的部分已由奴婢交给王爷查验。王爷吩咐,每日就寝前皆需抄写,多抄字数不做积累。还请王后重新抄写!”
这午觉当真不睡也罢!
我撂下笔,歪到一边的软榻上睁开双目休憩。那宫人对我的行为感到啼笑皆非。
另一边已将吴彤逐出墨竹居,院中十分清静,我已有多日不曾见阳光,也不曾呼吸到清朗的气味,此时出门,再适宜不过。
站在院内,满目皆竹,阳光斑驳在竹叶的阴影中,我将手伸出,一道光洒在手掌心,挪开手掌,那束光便坠落在地面,悄无声息,不知有没有破碎。
伸掌握拳与那光影躲藏片刻,却将自己闹得倦意更浓,腿脚发软,险些栽倒于林中。这一晃神,受到自己的惊吓,竟清醒了几分。
打起精神,想来这些日子嗜睡的习惯越来越重,定要仔细调整才好。遂大口呼气,欲与困倦道别,身后却传来吴彤的言语声。
“吴彤此番前来并非滋扰王后,只是找寻王后被关押于何处。王后可在此处安心住下,令兄伤势无碍,世子已回到王宫中,命檀香照顾着。”他压低声音,慢慢详述与我。
“吴将军,徵羽有些疑惑,你可愿意作答?”听到两个舒心的消息,我踏实了许多,一些疑惑不宜久存,尽早解开,或许对我更好。
“知无不言。”他斩钉截铁。
“王爷为何特意将我关押至此?宫中有何要事需我回避?墨竹居仅有两位宫人,万般不肯讲与我听,我只得问你。”
“吴彤只能告知王后,王爷所做,无一不为王后着想。昨日是我误会王爷,王后既能看出王爷故意为之,应该能够理解王爷无奈。王爷不想让王后知晓,王后不知晓,方不算辜负王爷一片心意。”他显然已与公孙栢言和,并从公孙栢处得知真相。
“方才将军言语间透露给徵羽的是,将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将军想方设法找到此处,想必不只是要告知徵羽哥哥与世子近况罢。将军说过对徵羽知无不言,我换种方式问将军,王爷所为是否与嘉弋有关?是否与皇后有关?是否与楚钟、楚琴有关?”一连串的问题抛出,连我也不知这几件事究竟有何联系,只是想要钓回些答案。
“恕吴彤不能将详情告知王后,知无不言的承诺是吴彤误认为王后疑惑有关令兄与世子,却不料是对此事的猜疑。王后只需记住,安心在此处住下,自然会有人将世子、公主与令兄的消息传送进来。”
“我的疑问你一句也不肯回答,反而转移了话题,许是担心我跟着这些个线索猜测。”我有些无力,身子靠在院墙上,慢条斯理道,“楚钟被害,皇后安置在郡王中的眼线便少了一个。如今嘉弋故去,犍为王宫中仅王后一人独大,或是安置楚琴的最佳时机。将楚琴赐给王爷的意图,皇后已酝酿多时,只怕我不肯接纳。王爷难违母命,答应娶回楚琴。若单是如此,也不必将我禁足,他知我不会在意他是否纳侧室。接下去的理由我不敢猜测,许是犍为郡前朝对我这个王后的非议又传入皇后耳中,许是皇后斩杀我的心思又起,总之,将我关押起来,方是最有力的保护。”
“王爷得贤妻如此,夫复何求?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王后既然都懂,吴彤不便叙述其中原委,只赞同王后最末的一句,关押方是最有力的保护。王后只需坚信此句,便可平安度过这段时日。”
我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是更感谢公孙栢的用心良苦,还是更厌恶皇后的狠辣手段,或者更醋意即将入宫的楚琴。
“多谢将军。”在这竹林间呆的久了,那两名宫人已寻出来,见我靠墙而站,自言自语,疑惑地朝我走来,我与吴彤告别:“将军且回罢,徵羽自当惜命。还请王爷不与任何人提起我此时的境况。”
原本想要让吴彤替我给王爷捎句话,诸如我对一切了然于心,王爷不必担忧之类,然而转念一想,吴彤是暗访到我的处所,也就代表着公孙栢不愿有人知悉我的下落,我若让吴彤带话,显然是叫吴彤阐明已找到我,如何让他安心?
“王后安心。”只听闻他转身时有些许声响,不知是他并未离开,还是习武之人步履稳健轻声。
两名宫人疑心重重地朝我走来,请我入屋取暖。
“你二人可否知会王爷,给我换个居所?”我坐在那软榻上,直觉忐忑。
“如非王爷召见,我等不可向外通传消息。”她们做事仍是一板一眼。
我有些耐不住心中的恐慌,直言道:“汉朝的吴彤将军已经发现我的行踪,王爷既要将我藏身殿宇,便将我藏牢固些,免得留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故意将此话说得怒意横生,好让她二人知道好歹。
“王爷恐会夜访墨竹居,王后若有想法,不好为难我们这些下人,请直与王爷明示。”她架子端得倒稳,气焰嚣张,令我有些惊诧。好歹是后宫中人,即便归公孙栢亲自训导,也不必与我摆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