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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徵音·二 ...

  •   “姑姑不必多礼,此番叨扰姑姑前来,是想要向姑姑讨教。”我拦住正欲行礼的姑姑道。
      田姑姑依旧行了礼,缓缓开口道:“奴婢受了主子的命,初见王后便教导王后礼数,如何好叫奴婢省去这礼仪规矩?”
      她说得着实在理,叫一位教导礼仪的姑姑免礼,与挑断琴师的琴弦何异?
      见我有口难开,欲言又止,田姑姑有几分关切。她为了清澈我的心而来,不好无功而返,于是主动开了话题:“王后有满腹心事,能想到找奴婢,也是奴婢莫大的福分。奴婢有了此福,只怕一时难以消受,暂传一半与王后可好?待王后感到福泽深厚时再归还奴婢。”
      “论理,我本该时刻都感到福泽深厚,可今日不知怎的……”说到一半,却涩了口,不知该如何描述。
      “王后尽管将心里话与奴婢倾诉,可解的,奴婢自然愿替王后解开,不可解的,奴婢替王后担待便是。”一席话将我惹得热泪盈眶。
      我将今日之事一一与田姑姑讲了,包括那些本不该回荡在我脑海的小心思与女儿态。
      “王后今日左右有些孩子气,不知是否学着嘉弋姑娘存了些小性子,今日天时地利催动,便向着王爷一触而发了。”
      “许是多日来我观察嘉弋久了,有些歆羡她可以任性妄为。怪异的是,我一边小肚鸡肠,一边又大气明理,这一日过得矛盾极了。仿佛小肚鸡肠是为了维护我的心意,大气明理是为了维护我的形象,任何一方都是为了我好,却又持着左右对立的两个极端。”我终于说出了自己不堪的缘由。
      “王后此话说得妙极!只是,维护心意多是小女子的选择,而王后这样能成大器的女子,理应选择修身齐家的行径。”田姑姑劝诫我道。
      “田姑姑,徵羽无心做这王后,即便是名妾室,但凡夫君乐意费些心思予我,我也能够大气明理起来。王爷今日所为,隐约伤了我的心,哪怕我有千万个理由能够将他原谅,却同时又有千万条借口继续置气。”
      田姑姑见我固执起来,只得更换说服我的方式:“王后可还记得汝宁王后?”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随意点一点头:“貌美至极,举手投足皆是王后的气势。”
      “王后丝毫不会比汝宁王后差,只会比汝宁王后做的更好。前些日子私下里有消息传出,汝宁王后趁汝宁王出征之际,设计害死了皇后赐婚的一位夫人。夫人腹中的胎儿未足月,也未能产出,一尸两命。相传这位夫人深受汝宁王钟爱,政务繁忙之际还要召夫人前去抚琴消遣一番……”
      我打断田姑姑道:“抚琴?姑姑说的夫人,可是楚钟?”
      “正是,这位夫人较汝宁王后先怀有后嗣,平日里又受尽汝宁王宠爱,汝宁王后因妒生恨,先是与夫人发生口角,后来想方设法刁难夫人,最终做了错事,想必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抱憾终身也未可知。”
      “楚钟已经去了?为何你们人人皆知的消息,我一人有如隔世?”我印象中琴艺绝佳的两个女子,已有一位因后宫的无情争斗而绝命,想来心中十分震惊悲痛。
      “还请王后恕奴婢失言,并非光荣辉耀之事,皇后都忍痛未发,身为奴婢,不好向王后通传此事,也未曾敢多言与豆蔻姑娘等人。此番举例,是希望王后能够得到些许宽慰,不料却惹得王后忧虑。”
      “姑姑,我并没有责备于你,只是事发突然,我有些心痛。着楚钟与妹妹楚琴是我十分欣赏的琴师,突然听闻楚钟离世,难以接受。我知晓你想告诫我身为王家的女主人不可深陷儿女情长,否则心智不受控起来,有如洪水猛兽,容易一错再错。可是姑姑,我嫁入犍为王宫三载,如今才隐约懂得何谓有情。相如对文君的《凤求凰》绝非真情所至,岂有一面之缘便能够生出情愫的?他不过是被文君的容貌、家世与品性的优良折服,并非对文君有情。而文君初闻琴曲,明了相如琴中意,对相如的情感也不过欣赏而已。
      “真正的有情,是王爷出征前我隐隐的担忧,是王爷出征后我不断的忍让。王爷对我的好,却早已开始,他请来汉中名厨替我烹制家乡菜,替我处理嘉弋犯下的过错,不顾母子感情为我呛声母后,给瑛儿与玥儿最讲究的用度。凡此种种,皆是我与王爷有情的力证,你说对吗,姑姑?”
      田姑姑听闻我这样一篇话,只一语便点醒我,口气亲善:“看来王后是顿悟了。既然王后清楚明了王爷的情意,不如意时多想几遍王爷的好不就是了?”
      “多谢姑姑。”我终于源自内心的想要笑。
      豆蔻玩儿够了,冻得鼻头通红,蹭进屋子。我刚要训她一句顽皮,不料她颤声哭道:“王爷派出的探子回来,说汉军从战场上带回一位年轻将领的尸身,地点与王爷所述的交战地点无异。只怕、只怕是……”
      我的心有如一串跌落的琉璃挂,方得清明,转而破碎。
      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我四下里打量,想要找到一件重物倚靠,头晕目眩令我丝毫没有气力。田姑姑握住我的手,强行将声音穿透我的耳朵:“王后稍安勿躁,还未确认之前,一切都是未知与猜测,切莫自乱阵脚。”
      许久之后我方能镇定下来。
      “豆蔻,替我留心南阳家书,一有消息,立即通报。我需在这文君堂多呆两日,宁心静气。”
      豆蔻自然是唯命是从。
      我仔细送姑姑出门,回来后摊开《尚书》一卷诵读,恍然想起件事,遂问豆蔻:“战场上寻得一具将士尸身,系何人通传与你?”
      豆蔻正在一旁裹着裘袍打哆嗦,哈一口气道:“苍术叫木槿来告诉我的。”
      此刻多期盼是谁对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实际上哥哥身康体健回到南阳家中,与嫂嫂团聚。
      诵读书卷到深夜,心中的自私似是消散,一丝知错的心绪升腾起来,越发想起公孙栢的种种好来。
      忽的实感愧疚,满心里想着,他方才从战场加速赶回,掩去一身疲惫,静静躺在床边担心将我吵醒,我被他唬住,他轻拍我后背,抛开一切纷扰,他如此一意护我爱我,我何来这许多愁忧。
      既然已不赌气,待明日清晨便去示好请罪罢。
      “豆蔻,明日一早便回益州殿。”
      豆蔻见我由阴转晴,豁然开朗,却不愿我拖泥带水,“恕豆蔻多嘴,王后若是除却了那些烦扰,最好早好回到益州殿去。”
      我却不甚明了:“这又为何?”
      “这更要恕豆蔻多嘴了,王爷一早赶回,比书信上所述时间足足早了一日有余,那样远的路途岂非快马加鞭疲乏劳顿能够赶出的?”
      这情深已浅显到豆蔻都能看出,我如何踏进了一扇蒙蔽视线之门迟迟不肯走出?
      “豆蔻,回益州殿。”我浅笑起来,豆蔻见我云开见月,也甚是欣喜。
      与想象不尽相同,益州殿内一片昏暗,只寝殿内一豆微灯。
      想来公孙栢是疲累极了,早已就寝。我蹑手蹑脚进入殿内,只觉殿内与殿外无差,皆是冷风凌冽,更是感到怪异起来,公孙栢睡熟如何不关窗?难道不在益州殿就寝?
      我转身欲问豆蔻,只见她亦是一脸困惑。
      我拿过豆蔻手中的灯向前探,却见满地散乱的竹简,不由大惊,向床榻望去,隐约有人影,走进了看,然而确确实实为公孙栢。他胡乱坐在床边,不曾褪掉足衣,面上没有丝毫情绪,我完全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
      伸手去握住公孙栢的手,只觉满手冰凉,正惊慌失措,公孙栢扬手推开了我。我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心中莫名其妙,却只想着还好公孙栢没有遇到什么不测。
      我爬起身来将手背贴向公孙栢的额头,以确认他是否染了风寒所至,不料他又一次紧紧握住我的手腕,再将我推搡开,力道之重,是我不曾遇到过的。
      惊讶、诧异、不知所措,我整个人都懵着,就那样呆呆望着公孙栢,不知他如何这般。豆蔻也是满目吃惊,却又不敢出声,只得悄悄退出殿外去。
      此时寝殿中仅剩我与公孙栢二人独处,我跪在他身边,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试探道:“不知王爷深夜为何事忧心……”话还未落音,只听闻公孙栢从紧咬的牙缝中漏出一个空洞的词:“出去。”
      我的心紧紧绷着,听到这话深深抽痛一回。他竟也会如此与我讲话,冰冷无情。倒吸一口凉气,实在不知发生了何事,存着一丝侥幸,仍旧抱着他与我演戏的想法,大胆站起身来推他一把:“王爷若再胡闹,我可回文君堂去了。”
      公孙栢被我这样一推搡,反而站起身来,紧紧逼近我,令我不得不仰头望他的笔尖。他身上的冷气足够将我冰封,丝毫不允许被亵渎的王者之气逸散,居然头一次将我震慑住。
      我一动也不敢乱动,只晓得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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