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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徵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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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如梭,两日后收到公孙栢回信,言明还有四日便可到达犍为郡内,打探到我哥哥在战火中中箭受伤的消息,却未能得知是否得到妥善的救治。由于成家军队快速撤退,并未留意汉军伤亡情况,因此只能等待南阳父亲传来消息。
奇怪的是,公孙栢只字未提如何处理嘉弋尸骨一事,仿若对此毫不知情。
我正纳闷,豆蔻有些忐忑地前来问我:“王后可与王爷说了嘉弋故去一事?王爷如何作答?”
“我在信中交代了嘉弋一事,可王爷对此只字未提。你那日是将我搁置在几案上那封新拟的书信递与龙潭的吗?”
豆蔻惊恐道:“奴婢罪该万死,豆蔻以为王后晨起后便要将书信交予豆蔻,因此贴身收着,几案上的书信却被豆蔻当做旧物收起来了。那日见王后久未起身,听闻竹月说王后夜深后仍在重写书信,便想着尽量避免打扰到王后休息,自作主张取走了旧的书信。”
我的心顿时“咯噔”一声,有如从炎夏瞬间转移到寒冬。
见我皱眉,豆蔻跪在我身边不停认错。我将她扶起,还有两日公孙栢也就到了,好在此时天凉,嘉弋的身子不会太容易腐臭,还等得起。
安慰了豆蔻片刻,拿出琴来定心凝神。
翌日清晨醒来,恍惚间听见外边脚步匆匆,正欲起身探个究竟,暗中却感到床边卧着个人,我一时间紧张地压抑住了呼吸,惊恐地盯着那一团黑影看,却又不敢看仔细,想要叫豆蔻,却发不出声来,捏着被子的手心已经急出了汗。
一咬牙一闭眼,我向墙边挪了挪身子,想要将这异物一脚踹下床去。还未等我将脚伸开,就已经将自己吓得失魂落魄,仿佛身边这团怪物会张开血盆大口吞掉我的腿脚一般,可怖的画面一时占据我心间。
我抓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将脚藏向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那团黑影,犹豫着要不要叫豆蔻。
在我下定决心大喊一声时,那黑影猛地起身向我扑来,我的尖叫被一张温暖的唇堵住,黑影一边嗤笑一边温柔吻我。我本就惊恐万分,此时闻到熟悉的气息,百感交集,气怒之中交杂着一丝宽慰,泪水便毫无顾忌地挥洒了出来。
“小傻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怕极了的样子有多好笑?嗯?”公孙栢松开吻我的唇,挑衅道。
我往他脸上抹一把泪道:“说好的明日回来,为何突袭?你们在战场上便是这样耍诈的吗?”
公孙栢替我裹了裹被子,哭笑不得道:“兵不厌诈,汉军做得很好,因此我们才会输。”
“可惜我已是你成家人,只怕做不好兵不厌诈了。”我显得有些颓丧。
公孙栢不停地笑,极温柔地将我抱着,轻拍我的后背,让我方才经受的恐惧慢慢缓和。
我将手指放在公孙栢背上轻轻弹敲,心中酝酿如何告知他嘉弋亡故一事。
“许久不见,我的王后竟然也会有心事了。”公孙栢突然开口。
我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去找出那日错留的书信与公孙栢看。公孙栢略略读了两句,疑惑地看向我,我面对他,盯着书信扬了扬下颌,示意他继续读下去。
公孙栢很快会意,口中嘀咕道:“神神秘秘,如今已无人阻碍书信的传递了……”音量渐低,我知他看到了关键,遂跪在他面前,静候他的一切反应。
他手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看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低下头跪着。
“在哪儿?”低哑的嗓音充满了震惊、难过与隐忍。
“芙蓉殿。”我强忍住不安道。
公孙栢径直奔出益州殿去,书信悄然飘落在他留下的脚印上。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跪了一早,豆蔻进来时原本脚步轻悄,怕打扰我与公孙栢私语,不料却见我一动不动地跪着,吓得她一个哆嗦也立即跪下。见我仍旧纹丝不动,好奇地朝床上张望,见公孙栢并不在,于是蹭着地面挪到我跟前陪着我跪。
我跪在这里,原本不因为嘉弋之死,而是因为公孙栢听闻此事对我的态度。
若我如以往一般不在乎他,他紧张嘉弋,随他去便是。我心里深知他是由于惊诧过度才匆忙赶去,却始终有股力量将我执拗地压在这地面上,不甘的怒吼:“他就是在乎嘉弋,于他而言,嘉弋始终是口中的妹妹,实际的伴侣,嘉弋与你并无差别,即便她已被废。你瞧他着急的模样,扔下你的亲笔绝尘而去时的慌张,你享有过的一切温暖与疼惜,别人也同样能够享有。”
随后又有一个声音道:“不要口口声声说你不嫉妒莺歌,不羡慕嘉弋,你其实在乎极了。你善妒又虚伪,活该轮到你跪这样久。”
苦苦一笑,将手递与豆蔻,借着她的力起身。黄钟之际,地面冰冷刺骨,我拼命撑起自己,膝头麻木,丝毫站不稳当,重重跌坐回去。豆蔻慌忙来扶我起身,却被一只大掌拦住,他一手揽过我的后背,一手搂住我的膝窝,欲将我抱起来。
此时的我也不知受了谁的操控,愣生生将他推开,倔强地自己起身,慢慢挪至床边。
公孙栢屏退了豆蔻,见我蜷缩在床边环膝而坐,开口道:“方才去送了嘉弋,得知是你吩咐将尸体停在那里暂不处理,待我回来定夺,你知我心中有多欢喜?我感觉我的王后越来越懂事,越来越有王后的模样了。”
听了这话,我心中更为难过。你瞧,你的不知所措竟然是一种懂事,你将嘉弋停放在那里,不过是等待公孙栢轻描淡写地讲一句“既早已不是我犍为王的夫人,以宫人的礼数安排后事便可”。
脑海中却不断地否认着,否认这些无礼肤浅的想法是发自我的内心,一时间自己与自己煎熬起来,甚至愤恨自己不争气。
“臣妾心中存着私心,虽不便与王爷说明,却有意自惩。恳请王爷将文君堂暂时借与臣妾闭门思过。”我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语令公孙栢十分不解。
我诚心诚意地望着公孙栢:“恳请王爷成全。”
公孙栢并未多言,只多看了我片刻,许是什么也看不透,无奈叹一口气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天寒地冻,不要动不动就长跪不起,自省也要按时用膳,我会派人监督。”
“多谢王爷。”他爽利答应了我这样一个诉求,仿佛用力将我的心撕裂般。我本不该做出这样无理的试探,这样便不会试出他对我的态度。你瞧,他丝毫没有挽留你,就如同当初对待嘉弋相同的方式。不论你是夫人还是王后,你都不过是他此时的伴侣,是身份与责任,并非他所钟爱的女子。
我有些心灰意冷,起身去叫豆蔻。
公孙栢还是抓住了我的衣袖,轻轻一握。我顿了顿,燃起一丝喜悦,满心期待他反悔这个“恩准”。
他欲言又止,我清楚地听见他吸口气,正欲开口,也清楚的听见他缓缓落下那口气,清楚地感到他放开我的衣袖,落下手臂。
我微微转身问道:“王爷还有吩咐?”
他始终避着我的眼神,缓缓开口,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唯。”只此一字,我便转身离去。
我不知我们如何演变成这样,清晨时分他还在与我玩笑嬉闹,我也因思念、惊恐而毫不掩饰地痛哭。此刻的他令我倍感陌生,此刻的我自己也令我倍感陌生,我甚至怀疑,是谁在这时光中下了一剂猛药,让我们匆匆安置了旁人的心思,空留一副皮囊,支撑我做着我本不想、本不该做的蠢事。
是,从一开始我便怀错了心思,我不该用普通女子的心去揣度公孙栢的意,也不该固执己见地试探公孙栢。我一味地向高处走,一言不发,却一味地期望他给我一个步下高阁的台阶。如今我想要回头,回过头去却只见逐一消散的阶梯,与他不知所以的迷茫神情而已。
能够在文君堂闭门思过,将这些无头无绪的混沌心思理清也好。也许这样,再见到公孙栢,便不会有所顾虑与不甘。
文君堂不同于其余殿室,这里虽得名卓文君,却不承文君的富贵尔雅,清贫小宅的样貌,怎样看都是思过的好去处。上一回至此,是因为我自认干涉了公孙栢与曦美人。当时公孙栢十分焦虑,恍惚记得,他事后曾说,无论发生何事,定要听他亲口解释。
那时我哪知情爱?只晓得也许作为一个王后,乐得后宫姐妹们雨露均沾才是对的。如今的我许是懂得了何谓情,因此忍受不了他恩宠旁人?
“豆蔻,我心中困扰,替我寻田姑姑来解惑罢。”豆蔻见我一脸愁容,恨不能赶紧解开我所有的疑惑,还未应答便疾风吹过一般奔出了文君堂。
文君堂中久无人气,令我感到一丝阴冷,枯坐在屋内,片刻便要被冻僵。今日天气怪异,起了疾风,一路行来败叶随风卷曲而落,天空低沉色昏暗,印的整个王宫都毫无生气。
豆蔻推开门,窜入一股袭人冷气,她二人并未快速进屋,而是在门口跺了跺脚。
“王后,豆蔻出门时正飘雨,待我请来姑姑,已然飘起雪花了。”豆蔻遇雪兴奋,从小便是如此。
我虽无意于此,却不舍扫了豆蔻的兴致,浅笑道:“你若喜欢,便裹成只角黍在门外贪玩罢,我与姑姑说会话。”
豆蔻兴高采烈地捉起一件褂子,仿佛不走快些我便会反悔一般地急冲冲跳出门去,活脱脱一只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