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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角音·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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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来握住豆蔻的手,与豆蔻一同随木槿走出门去,只见殿外正站着廷尉左右监。他二人见我携着豆蔻步出益州殿,先是行礼,后来毫不客气地开门见山道:“宫廷命案关系王后安危,还请王后放犯人前去认罪。”
“好大的胆子,本宫问你,本宫身边的豆蔻何时变成了明确的犯人?本宫又何时将豆蔻强行扣押,不与你审问?你们廷尉莫非一向如此随意断案?”我的一番质问使左右监哑口无言,只得跪地求饶。
我不依不饶道:“以往你们如何断案本宫无权干涉,那是你们的职权,与朝政息息相关;今日事故与本宫及侍女关系密切,本宫愿陪同前往受审,若是有丝毫屈打成招、扭曲事实的情况发生,本宫定当力荐王爷弃用无能之人。想必各位大人也清楚明白,朝堂上需要什么样的人,痛恨什么样的人。”
他二人听我句句在理,丝毫反驳不得,只能任我随行。
由于我在场的缘故,廷尉收起了许多审讯常用的设施,但仍有许多触目惊心的刑具暴露在我眼前。若非他二人无礼,只怕我也没有机会能够陪同豆蔻来遭这一趟罪,更怕豆蔻会受到许多严酷刑罚。
审问的问题排序十分怪异,常扰乱豆蔻思路,但对我而言,尚且能够看出破绽,途中多次打断那官员的问话,逼迫他按照事件发生经过来询问,不得有丝毫的越过事实情节。那官员见我似乎看破了他的伎俩,十分懊恼,对我不悦起来。
“老臣尊称您一声王后,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同意您陪审,看在您说话做事在理的份上。王后若执意干扰老臣审问,依律,老臣有权利将王后逐出审讯场所,或将王后关押。”这贼人竟威胁起我来。
我并不畏惧他,呛声道:“廷尉审讯的方式倒是巧妙,只是这巧妙等同于严刑逼供,让本宫好不放心。你开篇便质问豆蔻如何杀的人,这无形中便叫豆蔻承认自己是主动杀人,而非失手,即便后来豆蔻百般用力也是百口莫辩的。廷尉的小聪明可真是不简单。本宫方才只是要求了廷尉改变审问的技巧,如今将为何需要改变审问顺序解释与廷尉听,廷尉可知我其中用意?你若不愿再做这廷尉,尽管继续使用你那阴损招数来对付本宫!”
那官员的脸瞬时通红起来。
我继续道:“廷尉是父皇一手培养起来的,懂得如何审讯固然是好,审理定罪快速也没错,可以本宫对父皇的了解,断然不会在手中存着冤假错案祸害百姓,也断然不会教你如何屈打成招。你若想要继续在这官位上坐稳,今日便仔细审理,将事情来龙去脉整理清楚,否则本宫绝不饶你。”
他虽年纪不轻,此时却不得不俯首屈尊,依照惯例审问豆蔻。
最终判定豆蔻只是失手杀死了嘉弋,最终服赎刑即可。待我们回到益州殿,已是午夜时分,我恍然记起要事,那两封书信还未递出。我见豆蔻惊魂未定,且为时已晚,不好吩咐她替我跑这一回,便只得作罢。
顺便也可待明日重新书写一封,将嘉弋去世之事补充简述与公孙栢知晓。
安抚了豆蔻,自己却久久难以入眠。
记起此前田姑姑曾向我告发过,撞见嘉弋与光禄勋大夫有染,而她一口咬定我与吴彤相互爱慕,甚至诬陷我替吴彤诞下一双儿女,即便嘉弋已经故去,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件却丝毫不能从我脑海中消失。
就近叫来竹月,吩咐她唤醒玄青,带我前往芙蓉殿。
“王后当真要前去芙蓉殿?夜已深了,王后纵然有再重大的事情处理,也要顾及玉体康健啊!”竹月显然十分疼惜,央求我道。
然而我执意要去,只因迫不及待想要弄清楚,这嘉弋究竟演的哪一出戏。
对于我的突袭,芙蓉殿上下十分惊慌,有余玄青与檀香调离芙蓉殿,新任的掌事还未能熟稔掌管,再加上今日未能看守好宫人的失职,她更加惶恐。
我见她瑟瑟发抖,不经些许心疼,命玄青将她扶起,带领我前往嘉弋平日居住的屋子。
虽然嘉弋由夫人贬为宫役,但在居住、膳食方面却丝毫未有怠慢之处,所属物件也没有尽数上缴。她所喜爱的玲珑饰物、珍玩之类,此刻更显浩浩荡荡,摆满了小小一间屋子。
屏退了些闲人,独留竹月、玄青与新晋掌事,替我一一查找有价值的物件,比如信件、私物,尤其是来历不明的物品。“玄青,你平日里见到嘉弋喜爱什么,尽量都仔细寻出来,告诉我该物件从何而来。”
她三人忙领命,上上下下忙碌起来,翻箱倒柜,时而将物品放到我面前,由玄青详述来历。我如此做,只是想掌握嘉弋与光禄勋大夫秦柏有染的证据,虽然公孙栢并不会对秦柏作何处置,但我心中的谜团却始终是要打开才行的。
竹月整理了嘉弋为数不多的书册,发现翻阅地并不仔细,许多还是崭新,只是有几册内容怪异,粗略读了两行,仿佛是对宫中不久前一些事务的记述。我也有几分疑惑,为何嘉弋要记述宫中所发生的事务?
好奇之下打开了那册书卷,三四行字读下来,额间冷汗涔涔。
一卷书册,竟完完整整、详详细细地记述了我与公孙栢行周公之礼的准确时日,仔细想来,竟与事实无差。再往后翻阅,却是荒唐万分起来,不知是谁的字迹,竟编撰了我与吴彤私会的具体时日、地点,甚至编写了我与吴彤苟合,并标注我事后畏惧败露,有意迷惑公孙栢,与之交欢。
这失实的记录荒唐到令人不寒而栗,幸而是我先行寻出,若是落在好事之人手中,只怕是会闹得满城风雨。
见我脸色不好,竹月等人都不敢轻易开口,好容易等我合起那卷书册,竹月才呈上来一只玉镯,我见那玉镯是件佳品,但在嘉弋这里仿佛并不稀缺,因此只觉无甚特别之处。
“王后莫要小瞧这只玉镯,听闻这是嘉弋三年前新得的,平日里极为爱惜呵护,偏偏节庆时刻弃而不用。这样好水头、好做工的玉镯,来历却不甚清楚,许是唯有紫苏姐姐记得。”竹月解释道。
玄青忽然开口:“瞧见这只玉镯,奴婢依稀记得,曾有一回王爷拿着它瞧了许久。当时嘉弋夫人在外安排午膳,奴婢伺候王爷茶汤,发现王爷对着一只玉镯轻声叹气。后来王爷见夫人折回寝殿,便赶紧将其搁回原处,十分小心。”
我心中有几分猜测,这玉镯许是某日公孙栢赏赐给秦柏的玉石,秦柏寻人去打磨成了玉镯赠予嘉弋。虽不能够肯定,但我的心被这个说法充斥着,仿佛再难改变。
对于如何处理嘉弋尸骨,还需请旨公孙栢,因此遗物的处理也变得困难。
“忙了这一整晚,若没有旁的发现,你们暂且先各自歇下罢,明日与王爷传书,再对这些物件仔细处理。”我瞧她们三人脚步虚浮,早已支不开眼,也些许怜惜。
那芙蓉殿新掌事自是乐不可支,欢天喜地去了,竹月与玄青再慢慢引我回到益州殿。
我带着那册嘉弋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满是胡诌的纪本,思前想后也无果。左右今晚是会难以入眠辗转反侧的,倒不如先将书信拟好了,一早便命龙潭发出。
写到嘉弋被豆蔻失手所伤后不治身亡,忽然有些惶恐,于是又交代了嘉弋持刀横行王宫的事实。不论公孙栢对嘉弋是否有夫妻之情,却是有夫妻之实的,就算公孙栢认为嘉弋不济,可这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总不能轻易草率地对待。
搁下笔时,天已微亮,一夜未眠,此时反而有些不适,头昏昏沉沉,偶有痛感,慌忙走向床边,囫囵睡下,伸手轻揉了揉额角,方得缓解。
一觉睡醒,见外边昏暗,却有宫人扫洒忙碌之音。唤来豆蔻细问,原是今日天空阴沉,只怕稍后有雨,此刻几近午时,我却还未起床。
“糟了,原本一早便要将书信发出,一时贪睡,耽搁了正事。”我慌忙起身。
“王后不必忧心,豆蔻一早便替王后将书信交给龙潭了。一封发往南阳,一封传给王爷。保准做的妥妥帖帖,丝毫不差。”我顺时安了心,握住豆蔻的手。历经了昨日的惊慌,豆蔻虽还未完全缓过来,做事却丝毫没有马虎,煞是令我欣慰。
“替我梳洗罢,今日去瞧瞧玥儿。”豆蔻应了,前去准备。
我忽的叫住她道:“白帝城那边可有消息?皇后可有说过何时将瑛儿送回犍为?”
豆蔻摇头道:“月余来并未收到过白帝城传出的旨意。”
我挥一挥手,示意豆蔻去忙。
命玥儿与玄青一处,果真是个不错的决断。玄青端庄细致,之前又服侍过矫情的嘉弋,磨出了极好的性子。玥儿很是乖巧聪慧,许多事一教便会,她二人十分处得来。
见我前来,玥儿恭恭敬敬与我行礼,糯糯地嗓音道:“儿臣恭迎母后,母后万福。”引来一屋子人赞叹。
我笑着点了头,俯下身子将玥儿抱起来。
起初玥儿在我怀中还十分得意与享受,片刻过后却有几分不安,不时用惶恐的眼神看我两眼。我见她这副小模样十分逗趣可爱,遂问道:“玥儿因何事惶恐不安?”
“母后身子弱,需要休息,玥儿长大了,再叫母后抱着,使母后受累,实感惶恐。”成年人一口气说完这句也会感到困难,许是初次将教习姑姑平日里教导的词汇说出口的缘故,她一字一顿,说半句便要大喘口气,委实可爱至极。
我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笑道:“玥儿还小,母后身体已经养好了,可以多抱抱玥儿。公主就不要拒绝我了罢?”
我虽是假意央求,却迎来玥儿最真诚的喜悦,她搂住我的脖子,轻轻在我脸上印下一吻。我头一回被自己的小女儿亲吻,那柔软潮湿的触感尽有感化人心的力量,我感觉我浑身上下都柔软了一般。
立即在玥儿脸上回吻一下,引玥儿娇羞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