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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音·三 万事不顺意 ...

  •   回到墨竹居,百无聊赖,令豆蔻拿出我的琴。仔细擦拭调试过后,仿着娘的样子,装模作样抚琴,当时尚年幼,娘教我的内容多半忘记,后来师傅特地教我,多是一些名曲,虽能够尽数奏出,但根本没有附加情感,琴音涩涩,有如死物。琴是娘平日最爱的消遣,爹带兵数日,娘会在窗前抚琴数日,我能听出琴音中的孤寂;爹回府时,娘仍旧会抚琴,她不与爹交谈,爹也总是远远望着娘一阵,默默离开,琴音里已少了那份寂寥。
      我正渐渐熟悉指法,公孙栢的近侍苍术(cāng zhú)前来传话,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婆子侍女。公孙栢的意思是,我顶撞王爷,目无王法,当罚;我横行霸道,秽乱礼法,当教。为了防止管教期间必要造成的伤痕在大婚期间外露会使宾客对王室产生误解与恐慌,赐我用之不完的创伤药品。
      欺人太甚。
      在这群老婆子面前,当真不知谁更懂礼法教条。苍术离开后我正襟危坐,拿出主子该有的模样,在她们开口明嘲暗讽我之前,先一步告知:“各位教习姑姑,此前德行出众的田教习已尽数将礼数不吝赐教与我,而我也完全通过了田教习的考验。哪位教习姑姑若是想要重审,徵羽定当全力配合。”
      听到这些话,一群婆子交头接耳一阵,选出一位还算有威望见识的年长教习禀报:“姑娘既如此说,奴婢们不敢有非议,只是王命难违,还望姑娘日常好好表现才是。”见她们也是敬畏田教习的,我客气几句后悉数将她们打发到各自住处歇息。
      公孙栢这个大混蛋,居然给我送婆子送药!
      送药?
      “豆蔻,公孙栢那厮刚才送来的药呢?有没有抹脖子的?我的脖子被那纸鸢丝线勒过之后好痒啊!取出药来给我抹一抹。”
      也不知这公孙栢打的什么主意,是要老婆子们勒死我罢,准备了一箩筐伤药,豆蔻随手取来,就能用在我现在的伤患处。
      正值清秋,墨竹居院子里植了大量实实在在的墨竹,秋风萧索,拂动竹叶,带来些许动听的簌簌之音。而我时常在这声音的陪伴下孤枕难眠,辗转反侧思念故人,不知父亲兄长是否安好。随意拨动琴弦,自是哀婉。
      此刻,多想就这样清静无扰一生。不禁想起临行前夕,父亲吩咐我捶背时,对我的叮嘱。爹训导我,女人一生只需做好一件事,便是持家。此前娘教我识字、背书,并无错处,但女子读书,只有用于持家方为正道。父乃武夫,只管训兵演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修习之术皆利于领兵,然而家里的兵书,从不许女子接近。我自小除了学习女子德行礼仪,便是音律书画。父亲说,将治世之道用于持家,身在王府,免不了勾心斗角,他悔于未曾授我大道,只有我自身摸爬滚打,造化此生。
      “豆蔻,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爹娘的事迹?”我突然发声,吓得豆蔻一激灵,跪地不起,只摇头道:“任凭姑娘责罚,豆蔻从来谨言慎行,从未嚼过舌根,更不会散播老爷夫人的行迹。”我并非此意,只是想了解自己的爹娘如何相处。
      听完我的解释,豆蔻才肯松口,说原先在府里听爹娘的侍从们私下里传过许多故事。
      娘原是新朝大户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善音律,一次宴会上秀出一手好琴,被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公子相中,回到家中就接了不少媒,不乏政见相左的官员之媒。娘家政见中立,为了避免开罪于人,因此回绝了所有有意之媒。然而偏有两家绝不善罢甘休,一定要争夺,不管外公如何规劝、拒绝,他二人都起誓要娶到我娘为儿媳。
      此事直闹到朝堂,成为笑柄。而正值汉新两代交替,新皇帝王莽对此哭笑不得,亲自做主,将娘亲随意许配与年龄相仿的朝外子弟,另配佳人与那二人以示好。这件事朦朦胧胧,豆蔻从他人口中听得,也并不十分清晰,再加上这颗呆豆叙述起来颠三倒四,我没有混沌已是万幸。简而言之,我娘的出嫁极其草率,但碍于新帝并未亏待,外公也不好抱怨。这就是娘琴音中的寂寥吧。
      我爹是大汉越骑将军,单名宏,官职并不高,现追随新的汉帝刘秀。汉与成家兵戎相见,是成家挑起事端,但大汉兵力集中于关东,无心恋战,因此想出了和亲缓兵的下策,同时派出将军隗嚣与成家顽兵抗衡,以保全大宗兵力。和亲并非本意,而是公孙栢那混蛋误打误撞,与偷偷溜出府的我在大街上为一点小事起了争执,机缘巧合得知我是将军女儿,因此谈判时随口向他父亲公孙述表露娶亲议和之策。奈何公孙述当真,我便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成家。
      临行前父亲对我极度不舍,看来是我与我娘命运相仿的缘故,他对我疼爱万分,期望我一生平安喜乐,成家虽是新立国度,但素来受民众拥护,比起征战不断的大汉,将我送入这安逸之地,也并不委屈。
      还记得娘去世前与我有一段心平气和的简短谈话,她说:“人上之人总不甘于安稳,野心勃勃,念想多多。我活了这一辈子,起初也算是人上之人,却甘于安稳,不知是好是坏。”说这话时她笑地安然,我想,过安逸日子,并不坏。
      既然嫁入小国王府,那便是无处不纷争,但我偏要在这纷争中求清闲,这辈子完了的时候,要像娘那样,笑得安然。如此,夜也并非漫长难度,我可以安然熟睡。
      第二日按时晨起,做完晨省,便去找田教习学琴,直到晌午。田教习的琴技平平,但她有一套系统的教习方式,从琴的构造到原理,田教习无所不知,她能够理清指法与琴音之间的联系,让我掌握技巧更快速便捷。
      “平日里我忙着训导宫人礼仪,无暇练琴,今日将所学传授与未来的王后,也算没有违背我师父遗愿,他愿这乐理流传于世,不要被埋没,我总算找到了正确的传人。姑娘,如遇机会,定要不吝传教啊!”田教习拜托我的时候,态度倒是十分诚恳。我答应她,不负所望。
      正准备辞行回墨竹居用午膳,听到通传,公孙栢要我立刻觐见。我饿极了的肚子先于我抗议了这个无理要求,好歹也是个王爷,怎么能饿别人肚子?
      顶着一脸哭丧相进入偏殿,准备饿两个时辰,却不见公孙栢,嘉弋夫人在榻上斜倚着,笑盈盈地看着我,叫她的侍女紫苏给我看座。我老老实实给她行了礼,规规矩矩地坐下,如实告诉她,我饿。不出所料,嘉弋夫人听到我饿立马疯笑起来,还夸张地拿绢子抹她笑出来的眼泪,紫苏也跟着笑。我无心与她二人消耗,便吩咐豆蔻去准备吃食。
      嘉弋夫人慢慢停下笑声,吩咐紫苏截住豆蔻,说殿下这里不缺吃食,让人端来便是。公孙栢传我,嘉弋夫人等在偏殿做什么?我初来乍到,一句饿也说不得?叫豆蔻准备我爱吃的食物,难道公孙栢会知道我的喜好?这些小事,慢慢让我很不舒爽起来。
      “徵羽妹妹稍坐片刻,紫苏,你带豆蔻去膳房取些徵羽妹妹爱吃的吧。”这还差不多,我向豆蔻点头示意。
      豆蔻她们出去后关上门,屋里燃了炉火,比起屋外的清冷,要舒适不少,饥肠辘辘,惹得我更加疲懒。嘉弋夫人依旧斜倚在榻上,也是懒懒的,但她不饿,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我说话。
      “虽说你是王爷将来的正妻,是堂堂正正的王后,但我仍想称你一声妹妹,我大你两岁,叫你姐姐,怕是你听着也不舒服。王爷大婚之后,我会依礼给你敬茶,尊你为大。”这些事物本是理所应当,被她这么一说,仿佛是我叫她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我把手搁在身边的几案上,瘪着嘴不想应她。
      她仿佛并不怎么在意我的怠慢,把玩着一串精致的琉璃珠串。那琉璃串子做工极佳,是我此前从未见识过的。这嘉弋夫人不是母家实力雄厚,就是得公孙栢盛宠,琉璃珠串也能随手把玩。
      见我盯着她的串子瞧,嘉弋夫人开口道:“这串琉璃是我母亲遗物。”而我并不真正关心这珠串的出处,只是单纯的羡慕而已,遂随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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