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夕页

37、角音·十七

　　公孙栢说到军中许多事务，于我而言无甚意义，但这书信来之不易，我字字看得仔细。从中分析出，与成家正面对抗的军队中，没有我爹爹与哥哥的身影，看来他们再安全不过。
　　此番传书与我依旧一式两份，已派人尾随信使至犍为，若收到鸿雁书信后三日内仍未收到信使传书，则免不了要重新培养适合的信使，换掉心存异念的个体。
　　没了嘉弋在眼前胡闹，又收到公孙栢的书信，心情格外舒畅，决定去织锦署巡一圈儿。竹月觉着有趣，想要陪同我一起前往，为了不显那么大张旗鼓，便将豆蔻留在宫中。
　　“豆蔻，前一月织锦署管事送来的锦缎拿去与玥儿做了衣裳，木槿色的一套襦裙，你得空去琉璃处取回来与公主试试罢，若不合身，去寻琉璃的麻烦。”我与她玩笑道。
　　“也有许久未见琉璃，既然王后吩咐了，也好麻烦个够。”
　　“知道你贪玩儿，你们都是贪玩儿的。”我对着豆蔻、木槿、竹月的小脑瓜个个指点一遍，惹她们一个笑的羞涩，一个笑的明媚，一个笑的开怀。
　　马车行出宫外许久，竹月沉浸在一派秋色中独自喜悦，秋季的湛蓝天空高远，离开那高阁宫阙，看到的更加广阔清丽。竹月兴奋地将脑袋从窗外收回，道：“王后入宫的时日久了，是否与奴婢一样，更爱瞧这宫外景色？”
　　“宫内与宫外各有千秋，姿色各异，我倒一时怀念起未出阁的时日来。那些日子只管将规矩学个五成好，其余时候各处撒野，扮成小子走出院门到街上讨酒吃，头顶上顶着大片菡萏叶钻进人堆里瞧杂耍。南阳的稀奇古怪遍布大街小巷，走着走着便与豆蔻迷了路。那时也不会害怕，坐在茶摊儿上与老伙计闲聊几句，便能套出自个儿家在哪个方位来。”竹月听了，自是笑成一团。
　　“木槿是如何进到王宫的，你可知晓？”最近一段时日见木槿越发躲避近前服侍，令我些许疑惑。
　　“吴将军此前明令我们几人，不得私下里交换各自来历，因此奴婢从未敢与姐妹们提及，也不曾听闻过木槿的经历。若是王后有兴致，竹月倒很乐意将自己说与王后听。”
　　见她精明伶俐，不由点了点头。
　　竹月这般万事不愁于心的性子，皆是源自她幼时便随着杂耍班子各处流浪。只要是遇着麻烦，便学她师姐，左右过两日就会离开这地方，该忘的总要忘记才好。
　　可是有一人她忘不了。那时竹月还小，杂耍班子一日到了渔阳郡，在大街上寻一处无人的角落摆起摊子，将将表演了两出，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不少人来。竹月上前去收赏银，一时收得得意，没听见声声马蹄急速狂奔而至。
　　贩卖马匹的商户与买马人起了争执，无意中惊了马匹，一群人轰轰烈烈在大街上追起马来，围观的不少人都受了些惊吓，撤出圈子，唯独竹月闷头收着赏银。待她听清了达达马蹄，早已被马背上的少年拎起来坐稳，幸运的是银钱分文未少。
　　少年一心想着早些牵制住前方受惊的马匹，为了避免伤及无辜才无奈掳了竹月上马，因此马儿速度越发的快，令心有余悸的竹月更是紧紧抱住少年。
　　“王后，你知道吗？我搂着他的脖子，险些将他勒死过去，他腾出一只手来将我的手指掰开，我以为他要将我扔下马去，吓得越是紧一紧手。他也不恼，一心追着那匹疯马，硬拽着我的手搂上他的腰。我瞧出他的意思，便松了另一只手，也搂上他的腰去。那段路恍若跑了许久，也恍若根本不存在，我就那么迷迷糊糊地被他带走，等他牵了马儿返回杂耍摊子，师姐们还未发觉我被掳走。”
　　少年与她行了礼，留了些银两，便要离开。她壮了胆子，硬将他拖住，看完一段表演。那少年许是头一回看杂耍，眼睛里放出光似的。
　　从那之后竹月将他视为好友，虽然这好友只做得了两日。
　　“不知王后是否猜到，这少年便是当今的吴彤将军，想当初他随伯父在渔阳郡贩马，练就的一身绝佳骑射功夫。后来在南阳见着我，吴将军一眼便将我认出，他原本一身布衣时便面容清秀俊朗，戎装加身时更加英姿挺拔，叫我哪敢相认？这旧友最是义气，知晓这年头的杂耍活计不好做，便交给我一只蜀锦佩帏，来寻轻巧的事做。”
　　“你与将军是故交？你对他毫无旁的心思？”我打趣起竹月来。
　　不料这姑娘毫不俗气，大大方方回应道：“可不，奴婢早有心仪之人，如何存得住另一位在心里？等到年纪大了，王后准许奴婢出宫去，奴婢便寻去他家做侍女，好歹一辈子只服侍一家人。”
　　我呆愣许久，道：“你是说，你心仪的人是我哥哥，刘征？”
　　竹月笑的越发明媚起来。
　　我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活跃起来，身边的侍女瞧上了我的哥哥。虽说竹月深得我意，但既是我身边的人，引荐给哥哥也并非大事，不做干涉，对竹月来说许会有些失望，只是哥哥那边我却无法坦白，他自有他心仪的女子。
　　“王后不必烦恼，竹月极是清楚自己是何命数，能够进入王宫侍候王后这许久，已是奴婢福分，如何强求能够嫁与将军。”不想她竟无执念，实属难得。
　　我与竹月客套几句，说有机会定会说服哥哥，也被竹月婉拒。
　　织锦署并无要紧事宜，简单寻访便可折返回宫。竹月一路上看到好些稀奇玩意儿，得我恩准，走走停停，尽数买回来。一路上她掰着指头算，给瑛儿、玥儿的，给豆蔻的，给木槿的，给瑛儿、玥儿乳母的，给苍术留着的。我替她数了数，还多出两份，用彩绢仔细包裹着，并未听她点到。
　　“这份是准备送给谁？”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份大礼，是秘密，暂时不能透露。”她俏皮与我眨一眨眼。
　　“莫不是留给刘征的？”我跟她笑闹起来，她指了指另一份比较小的包裹道：“这才是。”极是出乎我的意料，原来她真的准备了一份赠予哥哥的礼物。
　　回到宫中，竹月将备好的礼物分发出去，我见那些礼物居然都精致玲珑，价格不菲，心中更是喜爱竹月为人，她丝毫不在乎那些俗物。钱财在她眼中有如粪土，情爱在她眼中无比珍贵，友谊在她眼中至高无上。她的洒脱、随性，像极了我心中的另一个自己。
　　又是几番日月更替，我并未受到驿站上传来的书信，公孙栢很快通过鸿雁告知我，已顺藤摸瓜，探查到秦柏与嘉弋联手买通了信使，且并非一两名，一路上多位信使都收到他二人给予的银两。
　　我回复他，已经控制了嘉弋的行踪，她不会再有机会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举措。若能够将秦柏处置，理应尽快。
　　而我得到一个糟透了的消息，汉朝猛然增援多支军队与汉中战场，哥哥带领的队伍便在其中。公孙栢告诉我，这一战在所难免，若是当真战场上厮杀起来，刀剑无眼，国别有界，不论是他还是哥哥受伤、阵亡，我都必须心怀仁义，坚强度日。毕竟瑛儿与玥儿才是重中之重，为了两个可爱的儿女，我也得理智。
　　很长一段光阴里，我都在向上天祈祷庇佑，庇佑哥哥不损毫发，庇佑公孙栢全身而退。夹在两国之间，肩负着支持夫君的责任，担忧着哥哥的情形，整个成家，恐怕只有我害怕赢也害怕输，害怕一切结果。
　　我不敢将此事告知竹月，万一哥哥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她痛心。
　　豆蔻听出我琴音中的不安，找准时机问我所为何事。豆蔻对竹月钦慕哥哥一事感到十分震惊，对哥哥即将与公孙栢对决亦是十分震惊。这两轮震惊压在头顶，豆蔻登时与我一般不安起来。
　　“王后，你可知这世上有没有何等神药，能够忘记今日所述事实的？豆蔻此时满脑子都是竹月钦慕公子的消息，只怕过后一时不留神给抖露出来，臊了竹月的面子与威严就不好了。”豆蔻满心焦虑。
　　“我倒是知晓这么一处河水，取来熬了汤，便能够忘记自己想忘的。”我与她使坏道。
　　“王后说的莫不是孟婆汤？”见我点着头窃笑，豆蔻气得无语望苍天，却也奈何不了我。
　　我面上虽不甚在意，夜里却时常将此事拿出来摆在被窝里衡量。若是此战必然有一方失败，那么能否避免伤亡？若是哥哥受伤，我该不该埋怨公孙栢不讲人情？若是公孙栢受伤，皇后会不会拿我出气？若是我传书与公孙栢报病危，是否能够避免两军交战？
　　然而每一次疑问都伴随着自己的一声咒骂：“你怎能这样诅咒自己的夫君、兄弟？怎能这样不信任自己的兄弟、夫君？”我也十分清楚，哥哥受命于汉朝朝廷，对抗的是野心勃勃的成家，固然有错也是白帝引起，与公孙栢又何干，我何必为此大动干戈搅扰他不得安宁？
　　如此想来，便得以维持片刻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