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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角音·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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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我想将玄青与檀香调出芙蓉殿,玄青负责公主的日常教习,檀香接替以往沉蓝的事务。你传我旨意,告诉她们,原本该早些安排,是我疏忽大意耽搁了她二人。近日你训导的宫人中有没有行事利落严明些的,提拔为掌事,分配至芙蓉殿,全由你安排。”
木槿原本想要询问缘由,却见我旨意明确,许是寻思我自有主意,便未开口,应声而去。
田姑姑已然发觉嘉弋行为不端,却始终不见檀香与玄青前来禀告,不知是她二人当真不知,还是嘉弋真有本事将她二人笼络。以防万一,只得给芙蓉殿更替一番面貌,再者说,芙蓉殿原本就不大,又没有正主入住,无人需要服侍,嘉弋才会四处悠闲,堂而皇之违抗旨意。叫木槿这样细致的人派个初生牛犊前往芙蓉殿,认真管起事来才会疾声厉色,也要让嘉弋服服帖帖守着规矩才行。
虽说玄青与檀香是吴彤送与我的人,但时间久了,我甚是担忧她们是否还能够如以往一般忠心,何况芙蓉殿落寞已久,饮食用度一应不如以往嘉弋为夫人时那样好,若嘉弋笼络人心,此时她二人最易瓦解。
命玄青作为公主的日常礼仪教习,我甚是放心,世子平安回到王宫后,可调用檀香与世子做侍奉。世子与公主慢慢长大,不能仅有乳母操持衣食,还需寻人教导礼仪常识,读书识字的启蒙便可由她二人来做。
左右处理了些琐碎事务,无甚胃口,草草用一些膳食,趁着天色未晚却已凉爽,叫豆蔻扶着散散心。午后那一场梦,委实令我心惊胆寒。
不知不觉走得有些偏僻,豆蔻提醒我道:“天色将晚,王后且折回罢,前方就要到冷宫了。”
我愣了愣,指着前方一处问道:“紫苏是住在那里吗?我上回来过。”豆蔻点头称是。
我沉吟片刻,决定前去探望一番。之前我埋怨紫苏不能够为主尽忠,也曾暗中怀疑过她与皇后勾结起来害我,虽然她确实与皇后有过交涉,也委实将嘉弋害苦,但对于查明嘉弋所做恶事而言,她是能够提供一些有效信息的。
豆蔻本想拦我,见我毫不迟疑地前去,也便没再坚持,任我顶着风高黑夜前往冷宫。
冷宫不愧为冷宫,夜间没有一丝亮光,豆蔻敲开那荒凉宫门,一个小丫头摸黑前来,满心的不悦,以往此时,只怕已然就寝。见到是豆蔻,又见豆蔻身后站着王后,顿时没了怨气,行礼参拜。我告知欲见紫苏,她慌忙前去点灯,引我进门。
紫苏住的环境简陋些,用度也显得清贫,但在这小丫头的照顾下,屋子还算整洁利落。紫苏身体不便,只得靠在床边回我的话。紫苏半身长久无法自行动弹,比起当初受刑前,已然变形走样,我忽然几分心痛,她为了心中真正的主子,做了残忍的行为,但在道义上,我此时却无法谴责她。
“不知王后前来,奴婢失礼了。”紫苏诚意道。
“无妨,我此番前来,是想与你了解些故事。”我习惯不说客套话,屏退了那个小丫头道。“紫苏你是这犍为王宫中极聪慧的,也许早已猜到。”
“王后看得起奴婢,只是奴婢愚钝,猜测王后是为莺歌姑娘的故事而来。”
“我年纪虽小,看人大致却不会出错。紫苏是我见过最会演戏的一个,可也是最为聪慧的一个。我的确为莺歌姐姐的事而来,你也早料到我会来?”我问道。
紫苏挑了挑嘴角,发出一声无奈而又轻蔑的笑,她未施粉黛的脸颊鲜有血气,蒙上这样一副表情,直叫人心痛难忍。
“紫苏自从搬进这冷宫起,便一直在等待今日。”
“有苦为何不言?”我十分好奇,问的时候嗓音却在发颤。
“紫苏无能,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她的所有情况都与我的猜测如出一辙,自幼被送往莺歌家中做仆役,被莺歌父亲欣赏,便做了莺歌的侍女,后来嘉弋与莺歌争夺了紫苏去,却又对紫苏十分严苛。紫苏一心想要回到莺歌身边服侍,却无奈亲眼见莺歌中毒身亡。从此紫苏对嘉弋的抱怨变成了憎恨,她一直在寻求一个机会来报复。再后来,便是与皇后联手,害嘉弋失了腹中子。
“王后说紫苏是个聪明人,可紫苏当真是愚蠢极了。憎恨令人疯魔,宽恕才能够永生。紫苏此时最大的遗憾,便是无颜前去面见莺歌姑娘,若非如此,紫苏早已轻生寻死。”
“你这是在提醒我?”
“王后自有顿悟,并不需要紫苏的提醒。”
“多谢。”即便紫苏矢口否认,我还是要感谢她。
出门时夜已黑透,豆蔻一手拎着灯,一手将我扶稳。
“王后方才与紫苏打的什么哑谜?豆蔻丝毫听不明白。”
“憎恨使人疯魔,是说她自己对害人一事懊悔,宽恕才能够永生,是劝诫我莫要重蹈覆辙。她懊悔一早没有看透莺歌的心思。莺歌走前唱过一支曲子,大意是,若有来生,不将君念。当初我以为她指的是来生不愿识得王爷,此番看来,这曲子只怕是唱与嘉弋听的,她决定不追究嘉弋的过错。”我与豆蔻解释道。
“王后可真是会编故事,”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我吓得脚下一软,是嘉弋在我身后,“这毫无根据的几个往事片段,也能被王后几经查探拼凑出一台戏本,竟不怕人耻笑了去。”
“我当是谁,看来芙蓉殿的人手还是太充裕,明日再撤走几个扫洒的宫女去旁的宫室罢,省的芙蓉殿内人人清闲,半夜里竟还有人明目张胆地跑出来闲晃,口无遮拦、目中无人。”又惊又气之下,我一时没能忍住。
“比起王后的血口喷人,嘉弋不过是没规矩了些,这又何妨?”她竟洋洋得意起来。
“你且说来我听,我如何血口喷人?”
“王后方才说我害死莺歌,是用哪只眼睛看见的?”
我实在觉得她愚蠢到极致,不屑与她交谈,跟豆蔻使了眼色。豆蔻训斥她道:“大胆奴婢,王后岂会如你一般,时刻将死字挂在嘴边说的?你大不敬地问王后哪只眼睛看见,我且问你哪只耳朵听见?”
嘉弋气急败坏,脱口而出一个“你”字,便没了后话。我正欲命她回到芙蓉殿去反省,不料她冲上前来就要对豆蔻拳脚相向。
我何时见过这样阵仗?曾听闻市井有一种斗鸡的活动,将养一只好斗凶猛的鸡,与对方养的一只放在一起,它们会相互啄咬,场面惨烈。然而豆蔻此时俨然一副如临大敌视死如归的表情,想要对抗来势凶猛的嘉弋,却又不得要领,眼看着就要被嘉弋挠破脸颊。
我忽的将豆蔻拉出嘉弋袭击范围,却也难以抵挡嘉弋疯狂。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矢直直插入嘉弋发髻,厚重的力道使得嘉弋趔趄后退,也使我与豆蔻大吃一惊。
“王后赎罪,卑职救驾来迟,使王后受惊。”原来是龙潭暗中发箭,我立时安心许多。冲龙潭摇头道:“来得正巧,多谢相救。还要劳烦你,将这罪妇押回芙蓉殿去命人好生看管。”
此时嘉弋已从地上爬起来,慌乱地扯着窜入发髻的箭矢,越是忙乱,越是难以拔出箭头。龙潭走上前去,拔出身上的佩剑,嘉弋惊慌失措道:“喂,王后说的可是将我押回芙蓉殿,不是砍死我,你不要乱来。”
龙潭没有多说,而是挥剑斩断了箭羽部分,从嘉弋发髻后方摘取走了箭头。整个过程,未碰嘉弋丝毫,干脆利落。龙潭收起佩剑,转过身来向我行礼辞别,之后恭敬对嘉弋说,请姑娘先行。嘉弋原本被那挥手一剑惊呆,又被龙潭的利落身手所惑,此时对龙潭格外顺从。
有惊无险,看来今后不得不防着嘉弋,我捏了捏豆蔻的手,她手心有些冰冷,却重重回应我,表明自己并不畏惧。
经过这么一场大闹,嘉弋彻底没了出入芙蓉殿的自由,每日只得在芙蓉殿内做普通宫人应当做的事务,此外还需诵读《论语》,有木槿择出的掌事盯紧她受罚。
正是芙蓉花开的时节,然而此时的嘉弋早已不是昔日的娇贵夫人,以往在芙蓉花枝前她能够驻足赏玩,此时不过每日晨起清理花圃,舀起水来浇灌,还未等到赏花的最佳时辰,便需回到偏殿诵读枯燥拗口的“子曰”。这对嘉弋而言是一场绝对的折磨与侮辱,对于我而言,只是惩戒的一种手段,有如我被剥夺抚琴的权利。
终究还是收到了公孙栢用鸿雁传回的书信,他得知书信被别有用心的人拦截,十分讶异愤怒。对于皇后将瑛儿召进白帝城一事,公孙栢叫我尽管放宽心,即便是攻城失败,也不会对成家造成兵戎伤害,皇后只是慌不择路,做出了浅显的举动,既去之,则安之,相信瑛儿一定会被皇后养的虎头虎脑。
然而我并不大喜欢虎头虎脑的小儿,我更希望瑛儿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有敏捷的身手与惊世的聪慧,最好能够将一身才华隐于俊朗外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