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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角音·十四 最是女儿态 ...

  •   公孙栢戎装加身时我百感交集,我不是公孙栢的母亲,可当他即将步入战场,那关切的心思,丝毫不见得比眼见公孙瑛走不稳而重重摔在地上时要少一分。
      他转身欲离开益州殿时,我冲上前去将他抱住,他那一身木青直裾,是我亲自挑选样料并送往尚衣的琉璃安排裁制,如今能够陪伴公孙栢前往战场的仅有我缥缈的牵挂与一身戎装。
      我明知宫外集结着即将启程的军队,将士们整装待发,只等公孙栢一声令下,然而我自私地想要将他留在身旁,那混账战场,由他们去罢。
      泪水静默濡湿了他后背的直裾,与他的汗水染做一团。公孙栢将我的手攥住,始终没有转身,憋着一口气,使我紧紧环住的手重重撤离腰间,绝尘而去。我的指尖莫名沾着一滴水,我将它轻触唇畔,抿而食之,竟如我的泪水一般,苦涩腥咸。公孙栢不舍离别时释放的泪,最终被我看破。
      我与他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珍重,早归。”他重重点了头。
      然而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是,征讨汉中的大队军马开拔不过两日,白帝城那边便传下旨意,要求犍为王、广汉王、汝宁王各自王后驻守后宫,以安抚各郡民心,传各郡世子至白帝城觐见皇后,待大军凯旋时送回各郡,以保后嗣周全。
      若非皇后亲信前来宣旨,我断然是不会相信如此荒谬的诏书的。然而仔细想来,恐怕也只有皇后才能做出这等愚蠢无聊的决定。
      对乳母千叮咛万嘱咐,最终依依不舍送走了瑛儿。原本还在玩闹的玥儿,望着渐行渐远的哥哥,猛然啼哭起来,两只小手不停向着瑛儿挥舞,要哥哥回来,挣脱乳母便要跟去。瑛儿在马车上听闻妹妹的哭声,亦是啼哭不止。我强行抱住玥儿,忍着泪转身离开这宫阙。
      回到益州殿,玥儿已停止啼哭,乳母用一支竹笛引了她的注意。若我的心也能够轻易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去,不再时时牵挂着公孙栢与公孙瑛,那便好了。
      盯着玥儿发一会儿呆,方记起还有件着紧的要事。
      匆忙写好书信派龙潭传书与公孙栢和浣月姐姐,公孙栢上战场,龙潭是不会跟去的。皇后此番仅传召各王世子,虽无敌意,却引发我的恐慌。王世子前往相对安全的白帝城,意味着白帝对此一战有所顾虑,若攻城不力引火上身,成家城池万一被攻陷,世子们皆有平安脱险的可能,好歹留得血脉;若汉军劝降,皇后甚至可以将世子作为威胁各郡王后的人质,各郡必然抵死相拼。
      我要问清公孙栢,此战是否有把握稳赢,若不能,汉军是否会威胁到犍为郡,对广汉郡又有几成风险。同时也要关注广汉郡,问浣月姐姐是否送走了小世子,城内是否留有精兵。毕竟广汉郡临着汉中更近些,若汉中城破,汉军一鼓作气,难免顺势拿下广汉。
      整理好心绪歇下时,已是子时末,烛火昏黄,映在我眼前,没有丝毫倦意。
      从那之后,夜夜辗转反侧,直到一日龙潭递来广汉郡传送的尺素。
      浣月姐姐与情形我相似,百般不舍地送走了公孙珏。然而她比起我来更加苦恼,她那宫中还有两位闹得不可开交的美人,不仅美人会闹,美人的孩子也会闹。今日小王患了风寒,明日公主误食腹泻,两人相互猜忌、含血喷人。
      原本对此等闲事统统不予理睬的浣月姐姐,没了广汉王的庇护,只得坐镇后宫,威严处事。好在王后的威仪还算好用,几次严厉惩治,她二人不再日夜胡闹。
      对于成家战事,浣月姐姐并不懂太多,只知晓若是成家胜,收复全部疆土指日可待;若是兵败,退守是不可避免。纯良如她,并不明白皇后为何偏偏要带走世子。
      我不想惹她担惊受怕,只道我也不知晓其中原委,盼她多多顾虑爱惜自己的身子,若来日夫君凯旋,前往犍为欢聚。
      那夜我总算睡得安稳些,毕竟公孙瑛在皇后那儿毫无忧虑,我只管放心,公孙栢初抵战场,不会直接遇到危险,我若一味担惊受怕,也只是徒劳。
      焚了香,弹了琴,沐浴安睡。
      翌日午间食了一回古董羹,想到当时公孙栢下令将这咕咚传入军中,大司空头顶上百个不情愿,真正普及后,又连连拍手叫好,对公孙栢的态度也急转直上,鞍前马后地用力讨好巴结。公孙栢在军营中,因一顿古董羹而落了个耳根清净。
      膳后闲来无事,坐在凉亭中望着一池败落的菡萏发呆。天已近秋,蝉鸣越发聒噪,它们一生自认知了,知了夏,知了秋,却唯独不知命。
      坐久了有些乏,起身欲回到益州殿,步出凉亭好巧不巧地碰上嘉弋。
      比起上一次的骨瘦如柴,在芙蓉殿过普通宫女的日子,还好将她养得算是正常。见到我时她并未行礼,也未避开,我不打算与她计较,目中仿佛从未有此人,寻常一般离开菡萏池。
      “王后好兴致,这一年到头,犍为能够盛开的娇鲜花朵宫中无一稀缺,王后想要赏梅,观梨,拾樱,逗桃,王爷都替王后寻来,就算是堆砌,也要营造一份山的气势出来。如今这菡萏、金桂、芙蓉、秋菊,也都如期侯着王后去赏,王后真真是好不悠闲自在。”嘉弋在背后倒酸话,似乎意欲激发我的愤怒。
      然而我丝毫没有上当,不仅当做没有看见她,连听也懒得多听一句便离开,空留她一人在一片秋蝉聒噪声中矫揉造作。
      豆蔻有些气不过,皱着眉头轻哼一声。我伸出手去要她扶着,实则轻轻按了按她的手以安抚。如今她与那枝桠间的知了无甚差别,只不过她的喊叫我能够听懂罢了,当做听不懂又何妨?
      只是心中有一个肯定的声响久久回荡:“嘉弋不会无缘无故违反宫规出现在这里。”而那个声音,仅涵盖这一句话。
      田姑姑在益州殿外等候我多时,这闷热的天儿即便是躲在阴处静坐也难免捂出一身汗,田姑姑却站在毒日头底下晒着,我匆忙赶上前去,道:“姑姑怎的迎这似火骄阳站着,好歹去树下躲躲。前日里有人禀报来说,几个小宫女贪玩儿,站在日头下踢毽,中了暑气,甚是可怖。姑姑年轻,气盛,最是暑气喜爱叨扰的人物。”
      几句中听的话令田姑姑哭笑不得,随我进入殿内。
      我见她心事重重却又有口难开,屏退了众人,独留下豆蔻。
      “姑姑有要事便开口,无妨。”我开门见山说道。
      “王后,身为宫人,奴婢本不该嚼舌根,即便是另外一个宫人的闲事。可此事非同小可,还望王后费心。”看来田姑姑的确有重要而又难以启齿的事要与我说,她并非喜爱拖泥带水之人。
      “姑姑且说来听,我自有定论。”
      “芙蓉殿的嘉弋姑娘,与……与人私通。”雷霆般的消息传入我耳中,只听“嗡”的一声回响,经久不息。
      见我未有任何反应,田姑姑也不敢继续开口,此事若系谣传,她性命难保,若坐实了,嘉弋会死的难看。田姑姑见着我铁青的面色,直直跪在地上道:“王后明鉴,奴婢实在是听闻太多风言风语,也亲眼所见嘉弋姑娘与一名光禄勋大夫关系暧昧不清。”
      “光禄勋?”该不会是,秦柏?
      “是。”
      “田姑姑还有别的事吗?此事关系重大,容我思量了再做决断。”
      “奴婢只为此事而来,并无其余事宜。”田姑姑回道。
      “你且想方设法压制住宫中流言,若此番言论传的风靡,你可惩治几个严重地。不可打草惊蛇,亦不可助长歪风。”田姑姑应了,起身告退,我看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终究没有张口。
      嘉弋,你还嫌自己伤天害理之事做的不够多吗?
      我原以为放她在那芙蓉殿中,她消沉也好,享受也罢,只要余生不再寻衅滋事,我不会动她分毫。她有没有毒死公孙栢早前中意喜爱的女子,我暂且不论,单凭她企图谋害我,意欲争夺我的孩子,害我身体虚弱胎儿不保,这一件恶事对我所造成的一切悲痛,完完全全能够蒙蔽我善良的眼睛。
      我居然忍痛将她放过了。
      既然已经放过,便莫要再度兴风作浪而被我捉住。
      豆蔻见我一手紧握着茶杯,几乎将那薄瓷捏碎,赶忙上前来用团扇替我扇些凉风。我被这股子清凉感拽离思绪,心中的恨意消退大半,松了松手,轻轻放下瓷杯。
      “豆蔻,取我的绿绮来。”我舒一口气,这燥热天气委实难熬。
      “是该将绿绮拿来,给王后静静心。”豆蔻轻快前去取琴。
      “近日膳房可有降暑的好法子?玥儿年纪小,体热,身上湿气重又难以排出,得空去医官处要个食药方子,给宫人们也降降暑气,前段入伏的日子也不见得有这般煎熬。”自己拿起团扇扑扇一番,心间添了些许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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