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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角音·十三 妇人之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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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栢瞧见了我的笑,冲我摇摇头:“你当吴彤如此是为我大成军饷出力?汉中多有地域适合植桑,为保交界子民免于战火滋扰,吴彤建议我犍为将植桑养蚕的秘术传授与汉中,以获取向汉朝销售织锦之权。这汉中产出的精良蚕丝,同样可为犍为织锦署所用。”
“如此果真可保一方民众平安?”我对成家白帝的野心着实深疑不信。
“我也不瞒你们,父皇与哥哥的确打算聚力一搏,攻下汉中全境。现如今汉朝兵力雄厚,大成如何与之匹敌,连我都能看出这一仗的不自量力,父皇只怕也未必胸有成竹,因此急切将织锦交易前置,筹备军饷。”
“你与汉朝签订了这条约,筹得军饷,又如何再任由父皇攻打中原?”我一时间被绕近这圈子,情绪不定起来。
“王后且听大哥解释,此事不仅事关两国形势,更关系到万千无辜民众生死,大哥断然不会轻易涂炭汉中民众性命。”吴彤见我慌张中口不择言,立即出言阻拦。
“以父皇的野心,只会全心全力吸附各方势力与汉朝抗衡,接纳汝宁王延岑便以显现此意。延岑以投降依附强势著称,当下依附我大成,择日大成实力衰落,他也有可能会急切依附于其他政权。母后将自己视如公主一般培养出的楚钟赐婚与延岑,不过是父皇捆绑他的一个伎俩。然而父皇比谁都清楚,延岑的正妻是前主楚黎王嫡亲的女儿,便是如此也挡不住他畏死逃命,何况一个楚钟。有些事存着一丝希冀,该尝试便不可轻易放弃。
“但凡征战起,民不聊生便成定局。汉中是大成与汉朝相连最紧密的一处沃土,父皇绝不会割舍这块既有把握夺回又存风险尽失的肥羊。如今汉朝为狼,大成似犬,犬吠再大声也敌不过狼群,若是孤狼面对一群犬,情势或许有变。不论是汉朝还是我大成将汉中收复,对汉中而言,皆是乐事一桩,担惊受怕的日子总算是到了尽头。
“兵戎终归是男子事,若男子心中皆存着浓厚的仁义,如何治理好这江山?徵羽,你所预见的是短期内民众疾苦,却不知长久之后受益之人亦是这些民众。当初兵临犍为时亦有民众奋起反抗,血洒城郭,最终不也得来这安逸祥和的局面?”
我不敢想象当初成家占领各地时的景象,更不敢想象日后成家与汉朝争夺领土的残忍,对于公孙栢的言谈,我无言以对。也许妇人之仁在我心中根深蒂固,男子从未感受过女子生育的艰辛苦楚,怎会懂得惜命?
“公孙栢,你可懂何谓妇人之仁?”我将手中正弹的曲子渐渐止住。
他二人听我这般反问,有些惊慌,公孙栢忙解释道:“我并没有将你的担忧归结为妇人之仁!”
我摇一摇头道:“所谓妇人之仁,是妇人对性命怀有仁义之心,你可知为何?从古至今唯有孕育生命者方更懂得生命可贵与脆弱,天下亲母,从女娲娘娘到母后,无一妇人意愿送亲子前往战场,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有哪位为娘者意愿眼见征战发生在身旁?此为妇人之仁。”
“你到此时还认为身为丈夫便不可有妇人之仁吗?敬畏生命本应是生灵本性,战火缭乱一时所得一世安宁,只怕需要万世的祭祀祷告来平息亡灵的怨恨。”对公孙栢与吴彤,乃至天下为争夺领土而不惜将士性命之人的行为,我只感到不解与厌恶。
“徵羽,我知你胸怀仁爱,你争我夺原本也是父皇的举措,你我若能够制止当然最好,只是现如今征战难免,我所能做的,理应是将伤亡降低至最小,将对百姓的伤害尽数避免。父皇可试图以女色捆绑汝宁王,我如何不可尝试以通商为由保一座城池的安宁?”公孙栢说得恳切。
吴彤帮腔公孙栢道:“王后着实误会了大哥,若我同意了大哥通商贸易,再任由汉中遭受战事,岂非叛国的奸佞?”
这一句折回正道的话使我彻底醒悟过来,是了,吴彤毕竟是汉朝的将军,他岂会放任白帝平白无故践踏汉朝疆土,非礼无辜民众?
朝公孙栢与吴彤抱歉一礼,心血来潮拨起一支曲子,映着湛蓝晴空下漫山尽绽的仙樱,如梦似幻。公孙栢的瑟音随行入境,我将生命的神秘奏响,他将生命的神圣附和,一曲随兴,委实动听。
琴瑟尾音落尽,亭中寂静,恍若从未有过方才的争论与质疑。
我想我终究并不是担忧成家抑或汉朝的战事,也并不会为受尽滋扰的民众而多么痛心,我只是单纯的抗拒这场虚无的征战。领土的多与少,属于自己的利益是否夺得,放入历史的洪流中,历经光阴的涤濯,不过毫无意义的念想。
人是念想的根本,人的消失,会带走虚无的念想。因此,终会消逝于洪荒的贪念,本就不应当崛起。
公孙栢再次依仗着琴声,与吴彤攀谈许久。仲春晚风清冽,猛然吹拂面颊,丝丝凉意窜入人心,令我不禁寒颤。公孙栢见状,忙寻来先前备好的裘袍与我披在身上,三人随即步出仙樱亭。
仙樱亭至山下有一段不甚齐整的阶梯小路,此时天色将晚,也无旁人,我便任由公孙栢扶着,吴彤跟在身后。
一路无话,令我些许不自在,恍然想起午间疑问来:“将军身上的伤可好的透彻了?”
“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只是臂膀被龙潭那一剑刺得深了些,加上当时行路疲累,失了些血便昏厥,将侍从们唬住了,禀告圣上与白帝时添油加醋描述一番,变得可怖起来。在南阳将养几日便痊愈了,沉蓝谨慎仔细,以防他人起疑,许久后才许我出门。”吴彤说得极轻巧,也不知是否当真无碍。
“龙潭?当初只说派人夺剑毁坏,怎会被龙潭刺伤?”龙潭乃公孙栢手下一名暗卫,平日里并不露面,只负责护公孙栢安全,公孙栢真正遇到性命忧患时会挺身而出。几年来犍为平安厚福,龙潭也从未出过手。
“是我叫龙潭刺的,不受些苦,怎能向两国交代。若连一丝伤也没有,护国礼回朝乃是无稽之谈。我这般,令白帝哑口,也能够令圣上怜惜爱护。”
我只是紧了紧被公孙栢握住的手,并无多话,原本想说沉蓝也会心痛怜惜,却碍于终究是别人家事,我怎好胡乱指点。于是只如午间一般问道:“沉蓝书信只写明你的近况,却只字未提自己。从犍为去往南阳也已许久,她过的如何?”
“我在南阳的时日也不多,仅疗伤的几日看来,她平日吃穿用度不愁,只是心事颇重。女儿家的心思,我一介武夫猜也不透,寻来些文墨珍玩与她,她仅高兴一时,过后便仍旧淡淡的。王后若有法子解开她心中郁结,与广汉王后书信时,也劳烦用些心力与沉蓝书信一封罢,我可做信使。”
听吴彤如此说来,似乎并不知晓沉蓝的情意,便是到了此时也只将沉蓝当做公孙栢托付与他照顾的女子。一阶阶走下去,我的心也一截截凉下去。不知究竟是沉蓝从未表明心迹,还是吴彤果真愚笨至极。
“好,我写与她便是。”前方不远便是平路,苍术、豆蔻领着一众宫人提灯等候,听见我们的声音,忙上前来接。自有宫人上山去取我的绿绮与公孙栢的瑟。
翌日午后,将两封书信交付公孙栢与吴彤,一边叫沉蓝宽心,一边劝浣月姐姐爱惜身子。我与沉蓝虽说并非挚友,却对这独爱杏花的女子十分欣赏,她的举止、美貌与智慧,是我这一生所见女子中最令我羡慕的一位。当然,我娘亦是仪态端庄贤淑、美貌沉鱼落雁的,只是我丝毫不羡慕我娘,许是她将自己禁锢在孤独中,让我看到的是她一世痴念。
与浣月姐姐的尺素中写着,在这男子征战揽权的世上,女子越发显得卑微,因此要使得自己在自己的一生中越发强大。或许不必与男子争权夺利,却要想方设法使人尊重爱护自己。可以一时难过心痛,也可以一时病魔缠心,却又要懂得适可而止。王爷前去探班,便当真是探病,出于担忧与关心,是在乎,此时无需矫揉造作,任由王爷关怀,方能长久得到王爷的敬重与爱护。
女子时常爱使些小性子给悦己者瞧,然而这普天之下的粗糙男儿怎能懂得如何分辨小性与小气?矫情的久了,终会惹恼他们,反而得不偿失。
书信传至,春更夏替,百花盛过迎秋,我在这一日快过一日的光阴里听过瑛儿与玥儿喊出的第一声“母后”,做成了头一笔织锦生意,也首次将公孙栢送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