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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角音·十二 伤势痊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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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怅然,豆蔻原也早有自己的心思。她亦是与我无甚诧异的人,同样也有女儿心思,会思慕一个英勇俊美的男子。然而迫于家境的缘故,一世为仆,时时刻刻要以我为重,那些原本就该属于女子的美好情思,她只得纳入心底,悄悄期盼一次相见的难得机会。下回再见,不知何夕。
一时想的入神,竟忘记了正与豆蔻交谈。
“豆蔻,你无需将自己的情思埋在心中,无需用自己一生为仆来压抑自己,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为何我可以为自己想要的结果拼命,你不可以替自己想要拥有的东西卖力呢?你该大胆地告诉我,你心仪吴将军的侍从,你要与他共结连理,我会很乐意帮你的。”一番大逆不道的心思脱口而出,也将我自己唬住。
豆蔻惊诧慌乱地要拿绢子捂住我的嘴而不敢僭越,使得我忽的降低了声音。
“王后真真是敢思敢想敢说。听到王后一番言论,斗胆评价,虽说大逆不道,却句句压紧豆蔻心窝。豆蔻的心现如今有如冬雪初融一般地温暖,只是豆蔻是个认死理的,侍候王后这许多年,从未受苦,已是谢天谢地心满意足,怎能辜负王后的眷顾。这一世豆蔻都是属于王后的,包括这条命。”言语中的诚意令人动容,也令她自己落下泪来。
我们身在院中,我不便替她拭泪,只得安慰她道:“你对我好一日,我便能够将这好记一世。你我虽说是主仆,而我早已将你试为亲妹。好妹妹莫要哭了,我全都依着你,可好?”
终于见豆蔻破涕为笑,恢复方才羞涩少女的模样。
吴彤真正到达犍为时,已是莺飞草长的仲春。
“临平一战看来极顺利?正日收到沉蓝书信,这还未到姑洗之月,便得以亲见贤弟本人了。”时隔一年有余,他兄弟二人相见甚欢。
“战场上瞬息万变,我所率之部击破五校农民军后便迅速撤离,剩下的事宜尽数由伯父完成,我离开临平时,伯父带兵将败将追赶至东郡箕山,听闻敌军败得甚是惨烈。”讲起战事,他脸上会扬起骄傲的影子,然而情绪却依旧平静淡然。
“将军可有我父亲的消息?”听闻大汉战事顺利,我更加期盼早日结束征战,这样父亲与哥哥才能够安然度日。
吴彤放下手中的茶,仔细与我道:“请王后放心,越骑将军近一年来如有神助,屡建战功,王后兄长亦是战功赫赫,父子二人身康体健。”他这样一说,我悬着的心便彻底放回心室中去,重重捏了捏豆蔻的手,豆蔻知我心中喜悦,轻轻回应我。
我想起月余前与豆蔻的对话,暗中瞟一眼吴彤的那名侍从,着实一表人才,身段英武,容貌威严俊朗,似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儿郎。
趁着公孙栢与吴彤将战事讨论地起劲,我拉过豆蔻,叫她将我的琴抱去仙樱亭中置好。她领了吩咐便起身前去,并未引起公孙栢与吴彤的注意,而吴彤的侍从则转过头打量豆蔻一番。我心中几分了然,向他招了招手,对吴彤道:“一时起了兴致,想与王爷合奏一曲,可否麻烦将军借我这员猛将,屈尊将王爷那张沉重娇贵的瑟移至仙樱亭呢?”
“为王后效力,卑职荣幸之至。”这侍从征得吴彤的同意,心中欢愉得很,立马领命随苍术前去。
公孙栢虽不知我演的这出戏是何名称,却也看得有滋有味。
我并不急于揭穿他二人情意,只转开话题道:“说起正日,臣妾月余来断续记得件要事还未听王爷详述。”
“你是想听广汉王后的消息?”他果然懂我。
我点一点头,又递给吴彤一个眼神,问他可否打断兄弟二人之前的话题,吴彤并无异议。
“前年嫁入广汉王宫的两位美人前后脚得怀上皇嗣,虽争不了那世子母亲的位分,却要耍世子母亲的威风。”公孙栢抿一口茶,俨然一副讲故事老夫子的模样,“公孙箐原本只愿娶一个王后,安静养大一个世子便也知足,只是母后盯得紧,大臣管的宽,迫于压力又娶回两个。从白帝城回到广汉,便得知两位都有了身孕,二人自知晓有孕之日起便闹作一团,谁的膳食花样更多,谁的寝殿熏香对胎儿有益,谁的枕头睡起来舒适,这都要拿来作比,输的一方受了奚落便不甘心,想方设法也要扳回一局来。
“近来公孙箐传书与我,向我讨教以往如何在你与嘉弋之间周旋。我公孙栢用情专一,何时周旋过?答不出他这难题。广汉王后并不从中协调,任由她二人将后宫闹得个乌烟瘴气,据我观察,王后这招棋走得精妙绝伦,隔岸观火,待二人两败俱伤。世子仍旧坐稳了世子的位置,王后仍旧坐稳了王后的江山,到头来她二人任何好处也捞不着。”
我几分不解道:“这些管的宽的官员,此时不会参奏浣月姐姐在其位而不谋其政?”
“按理说是该由王后出面处理,可你那浣月姐姐回到广汉便称病不出,真真是将戏演得十足。公孙箐前去探视,亦坐不满二刻光景,王后的逐客令下了,任凭你是谁,都不得逗留。”公孙栢觉着十分好笑。
“只怕姐姐是真的病了。”我有些许担忧。
“可不,且是场心病,这回可有的公孙箐费工夫去医。”
“王爷对广汉王落井下石,广汉王可知晓?”我见他得意忘形,忍不住打趣他。
“王后这可就不大了解大哥和他这亲兄弟了,”吴彤笑道,“据小弟的观测,广汉王不仅知晓大哥拿此事取笑他,还知晓大哥往后的日子一旦遇见些大场合,都会拿此事来胁迫于他。”吴彤这话说得不无依据,我也隐约同意他的猜测。
“知我者,贤弟也。除此之外,既然公孙箐有求于我,怎能不好好把握这机会?我虽向他支了些招,管用与否却由不得我来定夺,此番他无论如何已欠下我一个情,来日必然要尽数还来。”令人哭笑不得的小把戏。
“何时方便我传封书信与浣月姐姐?”说到底,我还是很关心浣月姐姐,她若过得不好,我怎能袖手旁观?
公孙栢见我实意为姐姐担忧,叫我只管写好书信,随时可派人传送。
“前些日子传书与沉蓝,却只闻她详述了你的伤势,不见她提及自身,她可还好?”我转念想起沉蓝的书信来。
好巧不巧,正开了这个话茬,豆蔻与那侍从已从仙樱亭折回,琴瑟安置妥当,请我三人前往。吴彤见状,原本微张的口紧闭了下去,我不便追问,只得另作打算,待到仙樱亭上详细问来。
春日乍暖,晴空万里,顶着这暖暖的日头出行,恍然有些不适应。公孙栢见那明晃晃的阳光直迷人眼,转身将我搂在怀中,一手高举,用衣袖替我遮住亮光。我被他愈发的细致晃了心神,暖意袭来,不自觉的笑了笑。
“大婚已久,犍为王夫妻如此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实在羡煞旁人。”吴彤见我二人不避世俗,走在后方朗然一笑。
依礼而言,我理应随行公孙栢与吴彤之后,此时乱了规矩,幡然醒悟,顿足向后退一步,请吴彤上前。突然的动作令公孙栢与吴彤皆是一愣,转而大笑起来。
“王后何须与小弟礼让,还请王后前行。”吴彤前些日子上了战场,敌不过粗糙的军营生活磨砺,皮肤黝黑许多,显得更加清瘦有神。此时阳光掠过他眼角眉梢,奕奕神采一时间令我心中一紧,我竟不知这是怎的。慌张低垂眼睑,状作畏惧阳光刺眼。
公孙栢见我执意随行,便礼让吴彤上前去,这宫中人多口杂,如此也可避免许多礼节德行上的口舌麻烦。
一路行至仙樱亭,我心中竟不住地惊慌,方才看到吴彤眼睛,胸口惊凉,脑中空空。我一向知他面庞英俊,却不至扰乱我心神,方才他眼中透露出的神采,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形容,我从未在公孙栢眼中见过那种含着一丝丝伤痛、不舍、喜悦、宠溺的复杂神色。吴彤用那样一种眼神看我,着实令我无所适从。
上台阶时公孙栢转身扶我,中断交谈,吴彤便让到一旁,我再不敢盯着他的眼睛瞧。
此时的仙樱亭,与上回我三人所见景致全然不同。是时深冬,枝桠稀疏,此刻仙樱花茂密,不同于多数花叶不相见的景象,洁净的白花瓣在嫩绿叶片中娇娆百态,最是令女子爱不释手。而此处向来是公孙栢密谈的场所,屏退一众侍从,我便知琴瑟之音需用作遮掩,公孙栢方才并不阻拦我摆放琴瑟于仙樱亭,原是别有用意。
琴音渐起,公孙栢并未立即奏瑟附和,而是趁着琴音与吴彤密谈通商之事,偶尔拨弄一番,以掩人耳目。
原本对外报了沉蓝的丧,此时沉蓝断然不宜出现在犍为,许多事宜书信并不足以表达,因此熟知内幕的吴彤替沉蓝来转达些许蜀锦生意的秘要,其中人情世故并非我所能理解,只听大意为商贩间的规则与规律,有助公孙栢将精良的织锦在大汉卖出好价钱。
我痴痴一笑,吴彤毕竟是汉朝人,如此协助公孙栢为成家军队的饷银筹备而出力,竟不怕世人会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