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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角音·十一 爱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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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莲花旁的蜻蜓点水,波澜终究会触及莲花根茎,公孙栢听不见我的回话,便已料到我心中的苦楚,趁我的眼泪还未决堤,替我抹掉了先遣的泪珠。
然而他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奇效,反而将我许久压抑封存的情感诱发出来。我再一次向公孙栢展示了如何哇哇大哭,如同公孙玥一般,公孙栢更加措手不及。
好容易让我平静下来,他拍着我的后背,轻轻哼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是,你若不来,我便不会传你音讯,你若不想懂我,我便不将那些细微的心思告知你,我生来是这般倔强一个人,你便看着办罢。”
“好,我最疼爱的王后,你究竟为何委屈?莫不让我猜测一番?”公孙栢手中绕着我俩混作一团的长发猜到,“徵羽,你还未能饶恕嘉弋吧。”
他并不需要猜测,他是那样懂我的。
我点一点头,撇了撇嘴,泪水险些又蹦出眼眶。
“我也不能够饶恕她,然而我总不能将她灌了毒药,或是乱棍打死。我本想将此事交予廷尉严办,但她父亲毕竟曾对大成的建国功不可没,他老人家出生入死,未能见到一统蜀中,我如何再叫他的宝贝女儿不得善终?嘉弋固然罪不可恕,但情面上你我要做足了功夫。我也知你的委屈,你尽可以冲我发怒跳脚,我全都依你,全都不与你唱反调。”
我听他一席话,摇摇头道:“我只要你懂我,我知道你是懂我的,也必然会尝试着理解你的心思。我不会拿嘉弋怎样,她再如何坏,我也断然不会张口闭口要了她的性命,那样我不是同她一样坏了吗?只是我的身子实在太不争气,夏季里还过得去,一入冬,便如入冰窟。好在隆冬总算到了尽头。”
公孙栢又与我说了些什么,只是我实在是乏了,迷迷糊糊便睡了去。只记得他轻轻将我搂住,我身上一暖,睡得更沉。
正日一大早醒来,公孙栢已不见踪影,豆蔻在外间忙前忙后准备洗漱用具,我感觉脚边暖意融融,似散着热气,与往日起床时都不大相同。正思虑着是否病好了大半,身子调养过来了,豆蔻走进来,见我已醒,黄鹂一般喜乐地说道:“王后腿脚可还暖和?王爷命我用滚烫的水煮了些石头,拿厚厚的帛包裹了放在王后脚边,可还有效?”说着替我前去摸了摸那包石头。
我感到十分有趣,亏得公孙栢想出这样一个办法。“还热着。”我起身也将手贴上那包石头,许是放了有一会儿,温温的。豆蔻替我披上件深衣,我便赖在床上抱着那包石头一动也不想动,当真是暖极了。
“王爷呢?”豆蔻安排完外面的细碎事物准备替我更衣,我趁机问她。
“一大早起了床便去后院儿练剑了,苍术跟着呢。”豆蔻答。
“梳个最简便的发式,我要去后院儿瞧瞧。”许久不见公孙栢意气风发练剑的模样。他练剑的样子很是迷人,一招一式尽能摄人心魄。
随意收拾得体了,匆匆拽过豆蔻手中的裘袍便往后院行去。清晨薄雾弥漫,整个宫殿笼罩在一层青灰的意境中,每一块瓦当都透出淡淡墨色,仿佛清水中滴入浓重的染料,似烟似霞。公孙栢在这烟霞中舞动长剑,每一个招式带动一缕青烟,青烟被手中长剑或是挥散或是刺穿。
“天色尚早,王后在这雾重晨寒里发什么呆?”公孙栢收势,快步向我走来。
“我并没有发呆,你看,你走动时飘然相随的雾气。”我指着他来的方向。
公孙栢回头看了看:“或许我是个神仙,昨夜下到凡间,觊觎王后美色,便替换了公孙栢,想要与王后厮守。”
“若是当真有神仙糊涂至此,众仙只怕会群起而诛之,到时祈愿不灵,天下大乱,岂非臣妾过错?”
“小仙见王后貌美,一时间顾不得那许多凡尘俗事,只盼与王后时时相守,天下大乱与相守鸳鸯何干?”
“神仙栢,与女子时时相守,才配叫做凡尘俗事。”公孙栢灵动的剑法我已见识完毕,而近来唇舌功夫似乎削弱了些许。我转身回往正殿,准备仔细打扮一番,与公孙栢一同前去接受官员朝贺。
犍为郡政权内的朝服皆已悄然更替为素白织锦所制。汉朝臣子议政时,身着玄端以示尊敬,而崇尚白的成家,即将逐渐统一素端。素端是为用每幅二尺二寸四方端正的素白锦锻,共十五升,无纹饰,制成上衣。
头一次见公孙栢着素白朝服,不知是他本身变得更加沉着稳重,或是衣冠将人映衬的神清气爽,总之我看见他收拾妥当后的模样,险些惊呆了去。
“小仙方才所说的话都还作数,怎样啊,王后?可愿与小仙莲开并蒂,双宿双飞?”说着将手递出与我。
我回了回神,嗤笑一声,将手递过去,撑住公孙栢的手掌起身,替他正了正额上的远游冠:“王爷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苍术,你可知晓?”
“奴才疏忽大意,不曾知晓,还请王后恕罪。”苍术答地轻快,引众人皆笑。
接受朝贺时,原本乌泱泱的玄色身影变成了明晃晃的素白,哪位臣子稍作挪动皆尽收眼底。趁着朝服之便,观察入微的公孙栢将朝堂上的风云探查了个透彻。
朝贺原本是例行公事,对郡王、王后觐见而已,无须我高谈阔论,仪礼顺利结束,未有丝毫差池。而回到益州殿时,已是巳时末,匆匆传了午膳,公孙栢并不多做停留,用完膳便预备赶去军营。
赶在出门前,苍术递上尺素书信与公孙栢,我只隐约看见那字体玲珑娟秀,似是女子所书。心中已敲起喧天锣鼓,而身体却状作毫不在意,提箸食麦饭。
公孙栢迅速浏览了一遍,搁下尺素,冲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大步流星走出益州殿。我探着脖子张望许久,直到确定他步出益州殿,慌忙捡起桌上的书信来读。
说来好笑,既是专门放在桌上与我瞧,我为何要畏惧他途中折返来探查我?公孙栢一定早就知道我心内对这书信好奇。我暗自将自己白一眼,真真是蠢极。
那书信是沉蓝传来的,代吴彤笔,写吴彤伤势痊愈,已动身前往临平战场,待击破五校农民军,便欲造访犍为,商讨织锦通商事宜。
沉蓝的字十分秀气耐看,笔画间竟有清新怡人的本事。我将书信折好,命豆蔻仔细收了。
豆蔻见我心情大好,亦是喜悦,问道:“王后这是瞧了谁的书信,竟开心得这般模样?往日读了老爷传来的尺素,瘪嘴便要哭了。”
我笑着掐一把豆蔻的细腰:“你这是瞧着我心情好,竟敢与我提父亲,你就不怕惹出我的泪珠子,我好罚你?”
豆蔻笑称不敢,我将沉蓝所述内容尽数道与豆蔻,哪知豆蔻欢愉异常,我心下惊诧,试探道:“吴将军要来犍为,以往是如何招待的?”
“王后可是问错了人,这等事宜不都交给大鸿胪安排了?我只隐约知晓,每回吴将军造访,并不住在宫中,而是在宫外别院居住,对吴将军入宫的条件也并不苛刻,只要见到熟脸便可随意出入,胜过许多大臣。饮食起居皆由别院安排,也都还算妥当。王后怎的突然关心起这事来?”豆蔻脸上的红晕时显时隐,我约略猜测,她定是有事等待吴彤到来。
“听你这言语,也并非隐约知晓嘛,私下里打听了不少吴彤的消息吧?”我冲豆蔻挑了挑眉,她脸上骤然一片桃粉,匆匆掩饰了,左右瞧了瞧那些立在一旁等候服侍的小丫头,好在无人在意她。
她飞快地朝我皱了皱鼻撅了撅嘴,小声道:“王后拿豆蔻打得什么趣,豆蔻何曾打听过吴将军。”
“哦?我倒是记得吴将军身边有个侍从,功夫是极好,初次见面便将你从屋顶上轻轻抗回地面,莫不是豆蔻你情窦初开,看上了那位?”我再朝她挑一挑眉,狡黠一笑。
豆蔻绯红的脸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她仿佛真的有心思被我说中了。
“王后若再执意玩笑,豆蔻可前去请木槿来侍候王后了。”急得她快要哭出来,边上一众小丫头都憋着一股子笑意。
我忙命她们上前拾掇了盘盏,豆蔻扶我起身,朝屋外走走。
“豆蔻,你若真有那样的心思,也并不需要羞恼,你小我岁余,左右是时候出嫁。若能够瞧得上哪家好男儿,以我的能耐,说服公孙栢赐婚或提亲,并不成问题。”
豆蔻扶我的手使了使力。“王后,豆蔻命中注定是要服侍您一辈子的,这可是豆蔻上辈子欠下还未还尽的债呀。不敢欺瞒王后,豆蔻确是对吴将军身边的侍从有钦慕之意,却无关风月,他随吴将军来到王宫,我见着他,便十分欢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