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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角音·十 隆冬尽 ...

  •   “父王去年向东进攻数次,皆以失败告终,汉朝疆土看来固若金汤,此番收纳了汝宁王的队伍,若再次攻取而不得,也只好休养生息,兵力还需财力将养,哥哥在带兵打仗上是块好材料,我只能做他们的后盾,负责好筹备军用。徵羽,我要将全部的心思放在桑蚕纺织上,我无需更多的侍妾,无需太过舒适安逸的环境,我要你将自己养的身强体健,绝不求你上阵杀敌,能为我弹奏一曲慰藉疲劳即可。”
      我命人改制了坐塌,相较之前的坐塌,充入一层较厚的绵,坐上去松软许多。公孙栢平日较少饮水,此番令苍术寻人找来蒙顶茶替换常用的粗茶。听闻南越产的蜡烛,其烛火更为明亮,但凡公孙栢晚间读书、处理事务所在的场所,都将膏灯替换为蜡烛。
      这些事物公孙栢看在眼里,无论他嘴上如何说,我都知晓,他心里是暖的,我愿意为他如此,无所谓辛劳。
      历经了中毒与滑胎,我的身体显然不比以往。那个登高望星的刘徵羽,被一盏毒酒害死了。刘徵羽再也不能不顾天凉地冷,为了看一场夕阳而随意指使豆蔻去寻梯子;再也不能顶着绵绵细雨,为了瞧杏花纷飞的热闹而抛开蓑笠疾步前行。
      比起痛恨,更多的是悲悯。
      我时常练琴到一半时陡然停住,不因杂念缠身,只因体力不支。
      田姑姑每日来探望我,见我为此泪如雨下,劝我切勿多虑,每日最大的事便是吃饱睡足,少用药物调理亦能够养回五六分。
      我按照田姑姑说的去做,总觉自己与身康体健渐行渐远,每日的疲乏感慢慢增重,重新振作恍若遥遥无期。
      梨花飘零殆尽,杏花也绕水东流,坐在仙樱亭中将漫山仙樱看得发腻,厚重的衣裳一层层褪下,不知何日起需要扇动纨扇来取凉。时日白驹过隙,而我日渐苍老。
      看着瑛儿与玥儿一日日长大,稚嫩的口中冒出白如润玉的小牙,坐在榻上不再需要扶靠,一逗便会放肆地欢笑,我甚至自私地不希望他们继续长大。
      公孙栢终于盼来沉蓝的好消息,植桑一事,进展迅速。他与众臣一鼓作气,以财力协助,找出最佳的纺织人才,收购各类中型织锦铺子,统一传授最佳纺织技术于女工,多数锦缎富商敌不过官府筹办的锦署,纷纷投靠过来,这样发展壮大,又将织造技术拿下。
      连日来乐事不断,将欢欣喜悦染在我身上,疗好我三成旧疾。
      时至南吕,菡萏在时光中献尽了妖娆身段,林间蝉鸣一波胜过一波,好似谁叫得更欢腾,便能够活的更长久。身体状况渐渐好转起来,多少令我有些得意忘形,跟公孙栢要来了管理织锦署的琐碎事务,学着蝉的姿态,越是聒噪,越是长寿。
      白帝亲自领兵,仍是败给了汉朝的勇士,成家终于认清事实,决定休养生息。
      公孙栢养蚕织锦的活计,忽的变成了白帝的心头好,日日询问进展,关心何时能够为军饷国库造福。
      我并不如何替国库考虑,只是这些忙前忙后的大小适宜我做起来十分顺手,得了公孙栢的赞赏,便一功更比一功高,劳苦在放大百倍的成就感面前,不值一提。
      公孙栢见我乐得自在,只叫我注意身体。
      这一年到头,公孙栢以植桑丰盈国库的设想便已功成过半。犍为郡上下以此为幸,家家户户皆欢庆国泰民安。
      “去年此时正与浣月姐姐一处,想来我这一年过得别有滋味,不知浣月姐姐如何?”我抱着越发调皮的公孙瑛,抢回他悄悄从几案上捞回手中的茶杯,一边与抱着公孙玥父女情深的公孙栢说道。
      此时的犍为王宫中愈发冷清,缺了嘉弋,少了歌舞,却因为有瑛儿与玥儿的存在而温暖欢乐。
      “似乎并不如何,前些日子与哥哥通信,虽未提及王后,只是听闻他宫中两位美人同时有了身孕,后宫里乱作一团,想必王后已然焦头烂额。”公孙栢说着还不忘用笔尖蹭一蹭玥儿的小巧鼻梁。
      “前一年制了灯笼,闹得满城喜庆,这回再与王爷尝个新鲜。你好说与我听,这两位美人如何添乱?”公孙瑛一度执意取几案上的杯盘碗盏箸,令我有些无奈,只得将他双手按住,端坐在一旁。
      他也不恼,更不闹,只是爱趁我不备时伺机挣开禁锢。
      公孙栢正好奇我又想出什么新花样,宫人们端着一只火炉走进来,与平日里取暖用的火炉相比,这只火炉体态要娇小一些。上边架一口铜鼎,鼎中浓汤滚滚,正是极肥美的牛肉熬制,加上些许牛油,将将进入殿中便受到公孙栢青睐。
      他将玥儿交予乳母抱着,走上前去探看,宫人们依次端上切片的牛肉、羊肉,耐存储的胡萝卜、冬笋等等食材,率先将荤食投入汤中,待肉质成熟时盛于盘中递与公孙栢品尝。
      公孙栢头一回见识这样新奇的用膳方式,惊喜异常,亲自照着宫人的样子将肉片夹住置于锅中涮熟,趁热喂到我口中。
      我也是出宫巡视织锦情况时见到女工们为了节时省力而创出的饮食方式,这样进食,不仅无需过多的烹饪时间,而且可以轮换用膳,即不耽误做工,亦不耽误饱腹。况且任何季节皆有食材可于汤中煮熟后食用,不受季节限制。
      我将这类饮食方式的优势介绍与公孙栢后,他更是欣喜若狂。言之可推广至军中。
      “这道菜可有称谓?”见我摇头,公孙栢道,“好歹要有个菜名,王后以为如何?”
      “我可没有赐名的能耐,只听闻女工们笑称其为【吃咕咚】。”
      公孙栢朗然大笑道:“民间说法实在有趣,苍术,下回见到大司空时记得提醒我,找人将这【古董羹】的做法传授给大司空,命其担起推广至军队的担子。也该给这老古董找些新鲜事做,不然他总来寻我的麻烦。”
      “唯。王爷若早些得知此类新奇物件儿,也不必日日受那有的没的叨扰了。”苍术口中抱怨,面上一派欢喜。
      简简单单的年夜晚膳用过,并未举行祭祀仪礼,将淘气包公孙瑛与乖巧妹妹公孙玥哄着睡了,便已倦意来袭。
      顶着清冷的天气沐浴更衣,暖暖的棉被盖上身那一瞬,美妙与满足之感席卷全身,我只有闭眼享受方不辜负。
      公孙栢一身素白锦缎的寝衣出现在寝殿,许多日子公孙栢都住在宫外军营,与士兵们一同操练,尤其有了大司空的监督后,更是怠慢不得。偶尔几次回到王宫,也不过处理公务,我亦处理织锦署的事务,我与他互不干涉,偶尔遇到麻烦时会轻声细语地谈论,直到事务完结或者困倦疲乏至极。他喜欢在榻上囫囵对付一宿,方便想到应对之策时起身便能够书写,我只将那榻收拾地舒适软和些,再将被子备齐全,并不强迫他睡到床上去。
      此番在寝殿见到他,我忽然想要计算一番时日,他只怕有三五月未曾好好在自己的床上就寝了。
      “王爷这是记挂着自己的床,怕被我独占吗?”我打趣他道。
      他并不说话,替我盖好被子,将我鬓边的发归置到耳后,手掌撑住床面,愣愣将我看着。见他如此温文尔雅,我便也微微笑盯着他。
      他猛地低下头来,嘴唇恍若擦碰到我的,却又似乎没有,我被吓了一跳,惊慌中闭了眼,花容失色。他垂头时一阵疾风吹向我的面颊,一瞬后便失了踪影,换做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均匀缓慢。
      我缓缓睁了眼看公孙栢,他距离我极近,盯着我的眼睛,他在幸灾乐祸。
      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公孙栢,吓我一跳得逞了,就这样好笑?”我俩一同不矜持地笑作一团。
      我俩并排躺在床上,就像两个亲密无间的好友,发乎情,止乎礼,不逾矩。他知我身子不再如往日,对我无索求。我无比喜爱与他做这样的夫妻,无比确信彼此心中的情意,不勉强与不自私的意识共存。
      我向他身边靠了靠,他身上很暖,许是服了曼陀罗毒的延伸作用,我一日较一日畏寒,冬日里绝不敢长久呆在外面,素来爱梅,也只得命人折枝回到益州殿。
      公孙栢仿佛感受到我身上的寒意,伸手在我臂膀上试探了一回,将我揽过去问道:“怎的身上这般寒凉?要不要叫豆蔻再加一床被子?”
      “王爷这是要将我闷死,还是要将我压死?”
      “王后不是头一回入宫,怎的把这样一个字放在嘴边讲?也不怕忌讳。”公孙栢提醒道。
      我为何要害怕这样一个随时都会侵袭我的字眼呢?自从身体慢慢有所好转,我每日都在感谢上苍的眷顾,感谢一众宫人的悉心照料,感谢我的命途多舛、累积厚福。
      有些委屈,我始终还是放不下这事端,即便嘉弋得到了她应有的惩罚,可我的不甘并没有人能够分担。我强撑住眼眶,不让泪水滑落,只是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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