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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角音·六 钟琴予王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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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起,大殿内交头接耳没了丝竹钟磬之音掩盖,显得几分突兀,想必正式的表演即将开始。
果不其然,一众宫娥深衣广袖,步伐细碎行将上来,因今日前来宴会的臣子臣妇们皆服朝服,乌压压一片,宫娥们着月白曲裾,个个体态婀娜曼妙,将大殿都映地亮堂许多。白帝见这服色十分欣喜,道那日于井口所见青白的龙雾便与此色无差,忙命人查探一番此色服料的花销,欲改朝服。
因是国宴,白帝不愿早朝一般奏禀,大臣们有事可快意直言,听闻皇帝欲大动干戈更替朝服,大司农、少府不少官员都起身提出异议。
白帝笑道,国家财政固然重要,然而更需发掘生产能力,大成已农耕、丝织自给自足,财政却需要流通,唯有商业能够巩固国本,更替朝服的提议,能够引出精良的纺织、制衣商贩,掌握了高水准的制衣技能,与别国通商,便能够多得一笔税收。一番言论高瞻远瞩,令妄图争议的官员们哑口无言。
我心中五味,这白帝私心不过是要更替朝服,面对众多反对,能够灵敏反辩,也算是有些鬼才,只是治国终究不能够倚靠旁门左道,不知可有人坚持反对他的荒唐言论。
然而我断然没有料到的是,公孙栢竟然是那个坚持反对白帝的人。几位大臣道了皇上圣明之后退下,他却站起身来,恭敬与白帝行了一礼,我只当他要敬酒,不料他开口便接着方才众臣的言论反驳他父皇道,如若当真是要开辟一条专属大成的通商之路,更替朝服服色可暂时搁置,首先寻得精良的植桑养蚕之术,向全国普及,这项工程必将耗费许久时日,已两年为期。同时,寻得良好纺织手艺,方能不负上等蚕丝,亦需推广普及。布匹的印染工序也需重新摸索,这需要完全掌握好纺织工艺后方能够进行,已一年为期。直到通商达成,最快需要三年至四年光景,方可更替朝服。
一席有条有理的言论头头是道,将白帝堵地面色不佳,却也笑呵呵地与百官道:“犍为王这几年实有长进,此番话语委实有理,朕思虑不周。既然犍为王如此有心研究,便将此事交付与你来置办如何?依你的说法,给你三至四年时间,四年后,朕要看到这朝堂之上,百官皆服白衣。”
我心中大惊,公孙栢这是自己给自己挖了方火坑,令我更为吃惊的是,他竟爽快地领了旨谢了恩。百官立时对公孙栢好评如潮赞赏有加,可我盯着他,只是满心打鼓。
他回到席位,见我一脸不可置信与忧心,笑道:“怎么,犍为王后并不如何信任本王?”我端起一盏酒饮了,仍旧一脸不可置信与忧心地望着他,令他朗然大笑。
“你可知成都尹有名锦城?”公孙栢手指蘸了些酒水在桌上画个圈圈问道。
我点了点头,在南阳时便悉知蜀郡的蜀锦做工精良。
“被你送出犍为王宫去的沉蓝,她家出变故前便是做的蜀锦生意。父皇方才宣旨时,我便打定了主意,她原欠我个人情,如今可以还了。”
“犍为王,这个人情好似是沉蓝欠我的。”我黑脸道。
公孙栢借替我擦拭嘴角的功夫,向上扯了扯我的面皮道:“笑。”
我龇牙咧嘴与他笑了一个,继续发问:“她如何懂得植桑、纺织、印染之术?”
“她是不懂,但她总是记得何人懂得。我向她寻来供货商贩的名号,终归是有门路的。”公孙栢此时面上的神情简直自大极了,我心中暗想,我同时递封书信与沉蓝,叫她不要与你讲,看看她究竟听谁的,到时你能成事才算见鬼。
果然什么事都经不起想,歌舞升平的光景,有人前来奏报白帝,吴彤前几日带着国礼穿过大成与汉朝边境,遇到了流匪袭击,吴彤将军奋力抢护偲蜀剑,身中数剑,未能护得偲蜀剑周全。现如今吴彤将军已回到南阳养伤。汉帝封吴彤为安阳侯,赞其出使有功;又派人传信与白帝,礼已收下。
我用眼神问公孙栢:“你派去的人当真稳妥?怎么还把人刺伤了呢?”公孙栢也满面疑惑,轻轻摇头。我突然想到,此时正坐在殿堂之上,抢夺毁坏偲蜀剑一事乃公孙栢安排策划,如若被白帝看出端倪,受苦的可是公孙栢,立即更替面色,将疑惑与担忧抹去,目光尽量平淡。
既然偲蜀剑已毁坏,若去追究抢夺国礼之事,只怕旁人要嘲笑这国礼太不济,区区毛贼便可损坏大成制造的所谓精良兵器,因此白帝也仅是点头示意已知晓此事,流转目光,似乎有猜疑公孙栢之色。白帝也应当料的到,竟敢出手刺伤汉朝将军,必然是他大成子民,这断然没有理由怀疑公孙栢暗中捣鬼。
我与公孙栢面色如常,该交流时交流,该品尝佳肴时便品尝。
正辛苦伪装,两名琴师各自抱着琴仪态翩翩行至殿中,是那对孪生姐妹。如那日我所见一模一样,她二人演奏《阳春白雪》,轻松快意,不仅是我,所有大臣们都被娴熟技艺所吸引,殿内仿佛临春般温暖,暖阳高照。连关注公孙栢表情的白帝,也不禁关注起这精妙绝伦的演奏来。
一曲毕,二人正欲答谢离场,却被皇后叫住回话。
皇后显然是认得这两位才女的,直呼其二人姓名楚钟、楚琴,前日因时间紧迫,未仔细打听的姓名今日却有幸得知。钟情确是有深意于名中的,又幸得皇后相识,只怕这两位我眼中的才女,背后大有来头。
然而公孙栢却反对我的观点:“秦皇一举灭楚,极少有楚姓后嗣延绵,只怕是母后从何处觅得两位来历不凡的沧海遗珠。观其举止修养,必定自幼训导得宜,与你相较,她二人更为自然大方,而你散漫惯了,只知理论,纸上谈兵尚可,行为举止流露出作势之感。刘徵羽,你若再在暗处掐我,我便大声嚷了。”
虽说此话不堪入耳,然细致观察楚钟、楚琴,的确集典雅、高贵于一身,再张望一回汝宁王后,恍然大悟。这姐妹二人为表演而制备的衣饰艳丽落俗,如若着一身朝服,也逃不脱王后的命运去。不,我应当说,她二人如若着朝服,少说也得是王后的级别。
也不知今晚是怎的,心中编排某人的故事,便要发生一场事故,先是记挂起沉蓝,得知吴彤受伤;再是赞叹一对孪生姐妹,恍惚间听闻皇后道:“楚琴,我这掌管犍为郡的孩儿,你可看得上?你姐姐欢喜嫁于汝宁王,我怎能亏待了你。”
掌管犍为郡的孩儿?公孙栢啊!我猛然抬头,望向皇后,不知所措。
正出神,公孙栢已然行至殿中央跪了下来。他这是,这是去领旨谢恩的吗?胸口原本紧紧绷住,大气也不敢出,此时更是能够清晰地辨别出心猛烈跳动的声音。我的世界恍然间静悄悄,眼中只有公孙栢有动作,耳中只有公孙栢叩拜的声音,我的气息不断上提,每轻呼一口气便需重重吸一回气,仿佛要飘上天去。
公孙栢唇齿轻启:“方才欣赏了二位姑娘的琴艺,精彩卓绝。然而小王这位王后亦是痴琴,小王耳边时常悦音流动,享受的多了,自然忽略赞许,还望二位姑娘莫怪。既然儿臣王宫中已有一位懂音律的贤内,再纳一位擅琴艺的姑娘回王宫,莫不是荒废了才女,辜负了王后?母后,您说呢?”
公孙栢这番话,是拒绝指婚的意思吧?我想要大口呼出那些因紧张而提到胸口的气,却碍于不便在众人面前表现,只得将方才吸气的方式倒置,略略吸一口气,再久久呼出。豆蔻的手不知何时暗中握住了我的,而我也不知何时抓紧了她,此时心绪平和起来,轻捏一捏她的手心,示意她我还好。
“栢儿,楚琴还未回话,你着急忙慌地上前来拒绝,这般不予楚琴台面,本宫可从未如此教导于你。”皇后面色不悦道。
未等公孙栢再度辩驳,楚琴姑娘抢先一步与皇后道:“承蒙皇后娘娘关怀,姐姐已得幸嫁与汝宁王,楚氏姐妹已然知足。楚琴斗胆,谢绝皇后娘娘赐婚。”
大殿上原本人人因赐婚之事而面露喜色,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恐慌起来,公然抗旨,可谓大胆至极。然而皇后着实偏爱这两位琴师,转口夸赞楚琴有胆识有肚量,指婚楚琴与公孙栢一事就此作罢,只道另谋佳婿与她。我转眼看楚钟的神色,似乎并不如何喜悦,反而更多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