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角音·五 ...
-
只见她随着夫君,步态端庄大方,行至一处极特殊的位置坐定。依照公孙栢的规划,文官与武将分列左右,中间宽广的一道铺上远自波斯国购得松软厚重的地毯,用以表演宫娥御寒,白帝与皇后端坐大殿主位,而这名似是而非的官员显然独特,坐席突出于百官,安置在帝、后下首。再细看,她夫君着黑色朝服,佩绶与广汉王、公孙栢皆为紫色;而她本身衣着饰物也与我几近相似,只是头饰较为朴素,发髻更像是南阳流行的式样。我从未听闻成家除开白帝的两个儿子之外还有其余王侯,对此番所见深感讶异。
苦于想要拿此事询问公孙栢也无能为力,我只得直勾勾盯着那位美人略饱眼福。
气氛凝重的大殿待那二位坐定后又恢复了原有的热情,一名等候演出的宫娥细声与其余几人道:“听闻这位是著名的降将,名唤延岑,新朝覆灭时降了刘玄那边的汉中王,后来兵变逃跑,不料又败给汉中王。大成初建成时,他领兵击败了赤眉军,便以为自己是个多有能耐的角色,竟敢引兵攻取刘秀那边的征西大将军,得了个寡不敌众落败而逃的下场。再后来……”
这小宫娥似是忌惮我不悦,便降低了一分音量。
我已悉知她所述延岑是为何人,我怀胎时不曾与父亲时常联络,因此只通过公孙栢得知父兄近况,林钟下旬偶遇归顺楚黎王的延岑阻击,父亲与众将领背水一战十分艰辛,后来幸得援兵相助,得以脱难,逼的延岑南逃而去,好笑的是,他那位夫人,是楚黎王的嫡亲女儿,如今要随他逃难投降。
她们要低声说的,便是我父亲败兵于这败将的一段。过后又稍稍声起:“哪知他携着夫人再次躲入了刘秀的地盘,一场厮杀下来,屁滚尿流回到汉中老巢。前几日巴巴的传信与咱们皇上,说是要归降呢。也不知咱们这位君主是作何想法,竟如此便封他个汝宁王来做,当真要让咱们的广汉王和犍为王与他平起平坐吗?”
其余几个宫娥显然并不如这个小丫头懂得多,连连摇首,或许连方才讲了什么,一并未能理解。
我轻咳了一咳,示意她们收敛。竟然将话锋指向君王,大胆的过了头。虽然我也好奇白帝为何将此人封作王侯,也同样认为如此不妥,但公然谈论确实太过胆大妄为,我过两日要找公孙栢问清楚封王一事才是。
这楚楚动人的貌美女子既是位公主,气宇非凡也是自然。相比之下,我这王后就显然逊色的多。一时间有些赧然与不甘。
按照广汉王的安排,百官坐定后,帝、后入席前需引入一出庄重大气的舞蹈,豆蔻得到苍术通传,公孙栢一切安排妥当,示我入座,将接下来的表演交予司音掌事按流程引导指挥即可,我便嘱咐了那位还算识大体有威望的掌事仔细些,又与昨日甚是喜爱的孪生姐妹二人一番鼓舞,前去大殿。
广汉王确认好大殿周边的安全,浣月姐姐也已敦促完毕。
广汉王夫妻与犍为王夫妻一同入席的景象是成家建立以来头一遭的盛景,许多官员家眷小声嘀咕着我与浣月姐姐谁的发饰华贵,谁更加肤白貌美,我与浣月姐姐相视一笑,对此浑不在意。在我眼中,广汉王与浣月姐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而我若有幸得以与之相较,已需对天地感恩戴德了。
我四人坐定后,一众锦衣舞者翩然行至殿中,乐音渐起。此舞蹈视为开席之征,所谓庄重,在于服装选用成家政权范围内市面上最流行的面料,寓意新年盛宴为民开办,与民同乐,想必此时宫外已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想到此处我便心中暖意融融。一众佳丽舞者皆选自朝中臣子推举的女儿或亲眷,大多二八芳华,举止端庄,容貌秀丽,亦是适婚年纪,皇后安排此事,意在促成更多美事,以兴家国。每人手中端举着一件祥瑞之物起舞,以示成家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编钟的音色清透洪亮,配上这大气的舞蹈,起兴之意尽显,令许多家眷啧啧称赞。舞蹈我已观赏过,因此更关心那汝宁王的王后,我拧着脖子悄悄张望着她,拿起桌上的一只蜜桔把玩。
“刘徵羽,这蜜桔是琴城购来的臻品,旁人剥来吃都舍不得,你若再捏,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人跟父皇参奏你,你信是不信?”公孙栢扯着一张笑面皮,咬牙切齿地跟我讲道。
“噢。”我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蜜桔,已然有一大块被我掐的绵软,汁水浸透了外皮,险些溢出,委实是暴殄天物了。我剥开桔皮,好奇问公孙栢道:“汝宁王是何时加封的?”
公孙栢鼻中哼出一口气:“还未加封。父皇是哪处田地无人治理还是哪些赋税无人征取,偏要给这只丧家之犬一个王来做。他早已自居武安王,有本事便驻守好那汉中郡,谁人不知他常做逃兵败将,偏跑来我大成朝堂上耀武扬威。”
我将还算勉强可食的一半递与他消消火气,免得待会儿坐在席位上便与皇上吵嚷起来。他食了那半边蜜桔我方才想起,桔乃性热,何以消火?我心中暗自叫糟。
“他这夫人如此貌美,怎得她父亲舍得将她嫁与这样一个败将?”战场上的美人计还算管事的伎俩,不妨对公孙栢试试。
“她父亲是楚黎王秦丰,抗击刘秀已有两年之久,亦是东躲西窜,说来这楚黎王还与吴彤的伯父有过正面交锋。当时刘秀的破虏将军邓奉兵变,攻击吴彤的伯父吴汉所部,吴汉兵败逃离,又遇上秦丰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也不知是大司马吴汉实在运气好,还是这秦丰部队差得一塌糊涂,竟让大司马夺路逃离了。”不料公孙栢并未将点子放在美人身上,反而两方战事更令他兴奋。
“你平日里可从未曾对征战之事上过什么心的。”我仿着他的模样,扯着一张面皮假笑。
他斜睨我一眼,径自转头观看表演。
也不知他运气何等好,将将转过头去,乐声便停下来,大鸿胪气定神闲地唱:皇上皇后驾到。我朝公孙栢挤了挤眼以示嘲笑。
行了叩拜之礼,白帝今天显然心情十分愉悦放松,仿佛那日头一回见到瑛儿,笑声洪亮。命一众臣子、家眷不必拘于礼数,只当做平常家宴。想来也是,平头百姓有朝一日立了政权,正妻居于别院,儿子封王守疆土,平常人的天伦之乐,子孙承欢膝下,他通通享不到,此番更是渴望过个普通自在的节日。
编钟乐声起,白帝将敬酒的礼数做全,便可提箸用膳了。
一盏茶过,广汉王与公孙栢交换一个眼神,公孙栢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起身向白帝、皇后敬酒。
他兄弟二人此时尽数展示了一番嘴皮功夫,只怕要将天下祝词说尽,却又听起来毫不枯燥乏味,我抬眼窥了窥皇后的神色,自是满意的不得了。
白帝也甚是欣慰,赞赏鼓励他二人一番,饮了酒。我们还未坐定,白帝便召延岑上前去。
延岑面露无可掩饰的喜悦,一副胸无城府的模样。他看似必广汉王还年长许多,面皮松弛,许是喜好酒肉的缘故,精壮的身板却挂着似尊博山香炉般的肚子。紧张起来时手忙脚乱,倒毫不像久经沙场之人。参拜时扑通一下砸在地上,罪臣一般无力。
“他砸这一回,我仿若听到些声响,虽是隔着地毯,只怕也要疼上许久。”公孙栢与我小声耳语。我惊喜地望向他道:“我也恍若听到那嗵的一声。”公孙栢替我擦了擦嘴边的食屑,轻轻一笑。
白帝颁了封王旨意,百官起身道贺。延岑与广汉王、公孙栢揖了一礼,广汉王看似也有些轻视他,草草贺了。他那王后却委实是位懂事理的,面上虽淡然,手中却早已替那畏畏缩缩的丈夫斟一盏酒,夫妻二人实实在在敬了白帝,令席间不少官员感叹钦佩。
待汝宁王携王后归座,编钟再起,宴饮也随之开始自由随意开来。公孙栢身前总少不了一些敬酒的年轻官员,看服饰佩绶,他们在白帝城的朝堂中官职并不算低,前来敬酒也得公孙栢诚意接受甚至回敬。来者从不提政见,却要推论一番典故。其中不乏英俊佳公子,唇红齿白,仪表堂堂,害我为了维持形象,对着一席佳肴有口难开。
豆蔻在一旁替我剔着骨头小声嘀咕:“这可是奴婢有史以来伺候王后最彻底的一回了。”我笑着与她道:“听你这意思,是要我好好惜福咯?我觉着这样伺候甚好,今后也都如此服侍吧。”豆蔻听闻此话,失手将箸戳在盘沿,盘底与几案重重一磨,那声音可销魂至极,引来更多侧目。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拿绢子拭了拭唇角,待张望这方的人回了头,伺机挠一把豆蔻的柳腰:“这就将你唬住了?”豆蔻经不起痒,强忍着笑将肉递与我:“王后若再挠,可就要听听几案剐蹭地面的声音了。”
我将她剔下的肉分成三份,自己食了一份,另一份交予公孙栢,还有一份给了豆蔻。照豆蔻的说法,忙了半日,吃上一口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