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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角音·二 ...

  •   我牵着公孙珏的小手,风清天寒,他的小手却暖烘烘的。我生怕自己的手太凉,将凉气传给他,便捂热了一只小指递与他握住。边走边问道:“珏儿在广汉王宫中每日都做些什么?可曾识字?”
      感到手指被暖洋洋胖乎乎的小手紧捏了捏,身旁糯糯的声音说道:“每日晨起拜见母后,而后随先生修习琴艺、棋局、书画。”我听闻后仔细看了看这小豆丁,夸赞道:“珏儿年幼便如此博学远志。”
      “犍为王后见笑了,珏儿天资拙劣,背书写字时常差错,每日需受先生与父王的罚。”说着便起了浓浓的鼻音,语调颤抖开来。
      我停住脚步,蹲下身子对珏儿道:“先生与父王严加教化珏儿,并非珏儿资质不佳,只怕珏儿父王要求严苛,期望珏儿将来能够顶天立地,成为明君。珏儿只需每日用心,叔母相信珏儿不久便能学有所成,也能尽量少受罚。”
      珏儿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片刻,道:“珏儿当真能够少受惩罚?”
      我笑刮他的鼻子:“在叔母看来,珏儿聪颖异常。定能少受惩罚!”原来他并不在意自身是否天资卓绝,而更在意是否能够得到父王认可。
      偏殿因住着襁褓中的瑛儿,较之正殿要暖和许多。珏儿许是头一次见婴孩,十分好奇,遵照他母亲的旨意,远远地望着瑛儿,眼睛睁地溜圆。瑛儿并不排斥这位陌生堂兄,乳母抱着他见过世子,他便冲珏儿笑。
      珏儿也冲瑛儿咯咯笑几声,惊奇地望着我问:“叔母,瑛儿甚是娇小。”
      我忽觉好笑,他全然不将自己当个幼儿。“珏儿此时也并非高大无比,在叔母眼中,珏儿仍是幼儿。珏儿出世半年,亦是如此大小。”
      回到前殿,珏儿扑到他母后腿边,回避着他父王,怯怯地小声说道:“叔母夸珏儿聪慧。叔母所出世子样貌俊俏,只是体态娇弱了些。”广汉王后用绢子掩唇大笑许久,终于止住笑意,抚摸着珏儿的小脑瓜道:“并非堂弟体态娇弱,只是珏儿生长的时日更久,若堂弟与你一般年纪,想必不会比你更矮小。”
      珏儿自觉闹出了笑话,不禁面红起来。
      再有几日便是新年,世俗的成家皇后自是期望儿孙承欢膝下,因此越是接近新年,便越是召见地勤。芙蓉宴过后她虽对我有歹念,此番却要顾及年中规矩,摈弃所有恶意,除旧迎新。
      每次觐见皇后,我与广汉王后便是极端的两种表现。我一心照顾瑛儿,甚少与皇后交流,而广汉王后却极为积极地与皇后话家常,叙旧事,时常命小世子背诵诗书与皇后欢心。
      广汉王后对我与皇后之间的隔阂略有耳闻,一日午后闲来无事便随口问起:“我将徵羽当做妹妹,你我妯娌,有些话私下里说来倒也无妨。妹妹与皇后之间的间隙,我尽数看在眼里,想着皇后与妹妹皆是磊落温和之人,妹妹可愿与我个机会,让我从中和解一番?”
      “愿听从嫂嫂裁断。”
      据广汉王后所述,皇后当年十分爱护几个适合做两个儿子妻妾的小辈,对莺歌与当今广汉王后浣月尤其喜爱,常称赞她们举世无双的才情德行。对嘉弋及其余几名样貌姣好却颇为娇生惯养的女儿家便态度平平,令几人不服。同为近臣家的闺女,嘉弋一众偏偏要较个高低,惹的皇后颇为烦心,因此更为偏爱与世无争的莺歌。
      又一次提起莺歌,我隐约萌生的意念终是跃出脑海。
      打断广汉王后的话语,我直截了当地问:“莺歌的亡故可有蹊跷?”
      浣月不曾料到我如此直接,愣了一瞬,道:“妹妹是个极聪慧之人。当时的情形任谁都不能不怀疑嘉弋,也正是因为怀疑嘉弋,皇后才更加忌惮她。”
      “嫂嫂可知一名唤作紫苏的侍女?”广汉王后点一点头,思虑一番道:“这都是些幼时记忆了。许是垂髫年纪,嘉弋与莺歌走的近些,嘉弋任性,偏要向莺歌讨一个新来的小侍女,莺歌左不过她,忍痛割爱,这小侍女便是紫苏了。说来这紫苏也算是跟着嘉弋吃了不少苦头,嘉弋嫁与犍为王做夫人,却并未与紫苏什么好处,虽说是个陪嫁丫头,但却丝毫没有大丫头的架势。”
      我此刻对紫苏的疑心也越发大起来。我的所有猜测不可能在公孙栢处得到答案,他认为这些肮脏阴暗的事物都不应当呈现在我眼前,他想要将我保护起来,可我无时不刻处于险境,甚至不知该要怎样防范。我自然是信他的,只是我不信自己如此好命,防不胜防总会有。
      “嫂嫂可曾接近过患病后的莺歌姐姐?”我继续问道。
      “这原也都是我要说与你听的。莺歌患病之后,我还时常命人送些补品良药去。后来莺歌派人传信来说不必破费了,医官都已然对此病束手无策。时年兵荒马乱,竟连一两个可靠的医官都寻不到。
      “听闻莺歌当时的症状颇为可怖,时常神情恍惚,口中道些旁人完全听不懂的说辞;一旦睡意降临,便能够昏睡二三日之久;醒来常常拒食,整个人形同枯槁。我曾猜测过是否中了毒,却无人能够验证,当真是活活盼着油尽灯枯。
      “没能等到来年春,莺歌便独自去了。若说是嘉弋办下此等阴险之事,莺歌走时她却哭得险些断了气,任谁见了都念她二人姐妹情深。莺歌自从患了这怪病,从未与栢儿提及半句,直到后事处理完,栢儿从前线回到临邛才得知莺歌死讯。
      “我们都佩服莺歌,病中与栢儿通过一回书信,为了让栢儿专注战事,对病情绝口不提,栢儿却为此怀有怨念。外人都道这犍为王公孙栢丝毫未有征战四方平定天下的男儿气概,岂知其中原委。”
      广汉王后此番与我讲的详尽,显然是有些口干舌燥,我忙倒茶递与她。
      “曼陀罗此物,嫂嫂可知晓一二?”我问的突兀,她抿了一口茶冲我茫然摇一摇头。
      我将芙蓉宴前后发生的一系列无头绪的事件说与这嫂嫂听了,她亦是惊讶担忧起来。“妹妹当真是福泽庇佑,大难过后必有后福。只是若说母后暗中对妹妹动作,让我如何相信。”我叹口气,又将嘉弋失子一事合盘托出。
      “嘉弋失子一事,我倒是有所耳闻。但我对嘉弋一向淡然,并未过多关注。母后此举着实狠辣,如若此事我还替母后解释,实在是我不明事理。然而话说回来,妹妹可曾思量过,母后欲将罪责指向你,只因你是汉朝臣女。如若栢儿轻信是你蓄意谋害了嘉弋腹中胎儿,大成便可借机发兵攻取临近的几座城池。然而芙蓉宴上毒害于你,对母后并无益处,加之你方才诞下皇嗣,若真是母后下毒,此事公诸于众,只会落个兔死狗烹的坏名声,何苦来哉?”
      我朝她点一点头道:“王爷也几番告诫我莫要再怀疑母后。只是方才嫂嫂提起,莺歌姐姐生前曾出现昏迷、幻象,我疑心当日姐姐也是中了曼陀罗之毒。据医者所述,此毒源自西域身毒国,即便是临近的地区也极为稀有。只怕对我下毒的,正是当年对莺歌姐姐用毒之人。”
      广汉王后听闻之后仔细咀嚼一番,心情复杂,道:“我生来愚钝,经不起这些弯弯绕绕,妹妹也无需耗费心思细想,白白耗尽心力只怕也算计不过这些歹人。我今日与妹妹说这许多,是为了和解妹妹与母后的间隙。妹妹只要对母后不再芥蒂过深,我便算作是做一桩美事。”她殷切望着我,我朝她一笑,应下。
      大半日的功夫都在思量这些旧事,我已然头昏脑涨,十分疲乏。便又闲话一些家常,将年里稀奇好玩儿的玩意儿尽数摊开来忆了一遍。公孙栢回到常青殿,见我二人谈的投机,十分欣喜。
      他换了常服出来,比起穿礼服来随意许多,英武之气尽褪,整个人都显得懒洋洋,我拿他打趣道:“这角黍褪了苇叶啊,也不过就是一团子紧致的饭团,再寻常不过。”引得广汉王后开怀,转头与我道:“你夫妻二人着实有趣,般配无比。”
      公孙栢哭笑不得:“嫂子见笑了,”转而对我道:“今日见父皇,有幸食了些南蛮引进的瓜果。与平日所见瓜果不同,此物外表尖锐锋利,去壳后散发异味,入口却是清香无比的。此时想来还真是像极了咱们犍为王后。”
      广汉王后掩面大笑,许久才得以平复。语调中含着掩盖不住的笑意:“这常青殿我怕是不敢多呆了,没的今夜腹痛,全是拜了这两个笑话所赐。小叔描述的水果将我绕糊涂了,什么异味啊清香的,倒是要回去好好问问王爷才得知。”
      我心中氤氲着对公孙栢强烈的不悦,恭恭敬敬送走广汉王后,三两步跳到公孙栢跟前,使出我家最独门的绝招:霹雳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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