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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商音·九 自欺欺人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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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治一个奸臣的罪轻而易举,难在如何公诸天下。嘉弋夫人此番动作,并非伤害江山社稷,只是方式有差池,王爷许是念在嘉弋夫人跟随大成大军奔波,破敌有功的份上,为嘉弋夫人来王后这里求一张保命符。”苍术也觉不妥,一番话越说声音越小。
公孙栢替嘉弋夫人求保命符,我却偏偏不敢保她性命。我只怕她勾结外臣、冠与我一个无德的名号,其最终目的并不明确。
既然我能想到嘉弋夫人背后有目的,那么公孙栢也定能想到。如今大局是一株梅树,折枝独赏在于我,保全美感在于公孙栢。我忽的想到了初入王宫时的那个梦,母亲温和的告诉我,长大的人,会历经越来越多的妥协。我两指拈住一支梅,轻合双眼嗅了嗅,缓缓与苍术道:“美则美矣,却是无味的,不折也罢,待它越了冬,自个儿凋零了去。”
苍术上前来将我扶着,口中应道:“王后圣明。”
步出五丈开外再回望梅林,细想,或许我的私欲在这片美不胜收之中俗陋不堪。
一路满是愁绪,终于回到益州殿,还未坐稳便开口问:“豆蔻,在你看来嘉弋夫人为何事意欲加害于我?”
豆蔻替我摆置着琴桌道:“奴婢可数不清嘉弋夫人的心思。若说是前段日子王后对夫人教训的狠了,可书信显然是早有准备;若说是王爷对王后宠爱有加,对她却极少用心,只怕略略说得过去。”
“豆蔻,我今日不弹琴,将瑛儿与玥儿抱来。”
我恍然大悟,嘉弋此番动作,并非善妒争宠。王后失德,如何服众?既无能执掌王宫,又岂能育子女?嘉弋并无儿女,自我入宫后,公孙栢便将多数心思都用在益州殿里,即便是我怀有身孕,也不见公孙栢与嘉弋亲近。原来她早已计划周全,只怕最终是要将我的孩子夺去,如今即便不能争夺公孙瑛,还有一个公孙玥,更和她意。如若玥儿沦落在她手中,她往后有了保障不说,也可将玥儿当做人质,我便会对她百般顺服。表面上是为了犍为,甚至成家社稷,实际是暗度陈仓。心思细密,可怖至极。
而我此时亦是心思越发细密阴险,令我自己毛骨悚然。
奶娘将孩子抱来后,我并未像往常那样弹琴逗乐,我情绪不佳,他俩倒也十分乖巧,不哭不闹。我将他们并排放在床上,屏退一众宫人,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瑛儿与我越发相像,玥儿眼角鼻梁则与公孙栢如出一辙。想到他们此生为王家后人,外人看来富贵吉祥,而在我眼中,只有命途未卜,越发忧心。
“如何盯着世子与公主这般入神?”公孙栢轻轻从身后环住我,我受惊回过神来。
“怕我若不好好盯着,便总有人盯着。”我丝毫不做掩饰。
“王后跟着我久了,越发精明厉害。”公孙栢苦笑,“徵羽,你放心,瑛儿与玥儿除了有母后保护,更有父王庇护。谁也不能将他们伤害半分,离开母亲身边这种事,绝不会发生。”此时被公孙栢一语点破,我心中隐约设下的防线,仿佛瞬间被攻破,溃不成军,落难而逃的士兵全然幻化成了泪水,簌簌而落。
“吴彤今日进宫请赏,王后随我去吧。”公孙栢替我擦着泪转换话题。
“将军请王爷的赏,与臣妾何干?”我摇头道,用绢子将泪拭净。
“若非吴彤忙前忙后地替你我探查,怎能如此迅速捉拿外臣?此事吴彤与你功不可没,否则我犍为王宫,日后定然鸡鸣狗盗、秽乱不堪。”随即传人替我梳洗收拾,将瑛儿与玥儿抱走。
豆蔻替我洗了脸,将头发散下来重新梳过。公孙栢变戏法似的递与我一支锦盒,打开来看,是一支缀了琉璃的金胜。竹月与木槿两色的琉璃柔和剔透,竹月色似一只凰鸟,盘旋于木槿色空中,绾于额前自是淡然而不失华贵。
“王爷莫不是备下了玄青与檀香两色的金胜赠与嘉弋夫人?”我调笑道。
“她殿里的两个宫女是玄青和檀香?我并不记得。”不知公孙栢是真不记得或是做戏。
“那王爷可得记清楚了赶紧制备下来,以免哪日我这耳根又滚烫起来。说来倒是我不懂事,独宠后宫,善妒,排挤了她去。”讽起人来,我的功夫与日俱增。
豆蔻替我绾起额前发,簪入这支嵌琉璃金胜,不出所料的自然大方。公孙栢取过豆蔻手中的枣木梳,替我梳理起后边的发丝。
“徵羽,这一头青丝甚沉重,莫不是寄托了你万千愁绪在其中?”公孙栢手中轻缓,有条不紊,说话也悠悠慢慢。
“如若青丝能寄情思,那便欢喜了。”
公孙栢并不会挽发髻,便叫豆蔻松松做了垂髫髻,匆匆前往仙樱亭。
吴彤已然候于亭内,随意捡着糕点果子吃,打发时光。见我二人匆匆而至,爽朗一笑,豪气地行一礼,被公孙栢挡住。
“此次见王爷与王后,倒是琴瑟和谐,王爷气宇轩昂,王后温婉端庄,吴彤此生之幸,便是眼前站着一对璧人。此景甚美。”公孙栢听闻,转头浅浅一笑,携我登上亭台。
“听闻此仙樱亭是初春赏樱的最佳地势,亭下樱白簇簇,连绵无边。可如今枯枝败叶,恕小弟愚钝,不知为何聚会于此?”吴彤继续说道。
“此地高耸,你我此处高谈阔论,尽数被亭下枝枝蔓蔓吸收了去,便不易传入旁人之耳。百米内皆在暗卫视线中,你我谈话总隔墙有耳,今日便抛开墙,甩开耳。”公孙栢一边为吴彤斟酒一边道。
我侧身打量这片樱林,委实如初雪一般的万籁俱寂,细密枝桠将园外的纷扰尽数遮挡了去。一时看的出了神,忽闻公孙栢唤我:“徵羽,吴彤问你,那绿绮可还顺意?”
我恍然回神,对吴彤笑答:“此生有幸,能得一张好琴。”举杯敬饮。
“自古芳草美人为佳配,以王后琴艺,配得上更好的琴。”吴彤回敬。
公孙栢独酌一杯,笑道:“她确是得了这天下最好的情。”
他如此自大也非偶然,我将他言语冷冷嗤笑。不想吴彤却接过了话茬:“王爷谬赞,如若王后对绿绮有何不满,吴彤愿为王后寻求更为精妙之琴。”
引得公孙栢大笑:“贤弟,此琴非彼情,此情乃我所赐,贤弟如何能为王后寻得情来?”
吴彤细细思量了来,红脸一笑:“小弟愚钝,冒犯了大哥,当自罚一杯。”语毕举杯豪饮。
我隐约感觉,此时气氛诡异起来。他二人言辞之间透露着隔阂,而我却找不到症结所在。吴彤仿佛听懂了公孙栢口中的“情”,却只一心谈论着“琴”;而公孙栢似乎在于吴彤打着哑谜。你来我往,令我不明所以。
我分神的片刻,他二人已将话锋转至勾结事件之上。
“这光禄勋秦柏究竟是何许人?”吴彤问的,正是我好奇之处。即便嘉弋夫人有些能耐,但她母系并无人为官,只得是亲近友人。
“嘉弋豆蔻年华便开始跟着我,随大成军队颠沛,而我与父皇征战,如何带一个女子上战场,母后念其出身低微,素来与嘉弋不睦,并不担待她。我放心不下,便指名秦柏顾她周全。秦柏时年束发,却做事细心周到,将嘉弋照顾的极妥帖。”公孙栢回忆。
秦柏,嘉弋夫人患风寒那一次,口中叠叠念道的原是这个名字,让我误认为是她私下里这样唤公孙栢。那秦柏护主有功,得个光禄勋大夫的官职,并不委屈。
“我给秦柏封官职时,他只愿做一卫尉,守芙蓉殿。”公孙栢叹口气,随后将一杯酒灌下肚。我心内欷歔,只怕公孙栢早知这秦柏心意。
“嘉弋此生被我所累。我原以为将她娶回,便是她最好的结果。嘉弋至今也不肯承认她对秦柏有情,我并不畏惧她对我不忠,只怕她此生郁郁而终。我幼时对她的一句承诺,她却信以为真,误认为是一世情分。遇到相爱之人却不肯敞开心门,生生将自己的情爱割舍了去。是我对不住嘉弋和秦柏。”
那日从芙蓉殿回来,公孙栢的愤怒皆是自责。“如此说来,王爷只将嘉弋夫人当做妹妹?”我试探他。
公孙栢思虑一番,盯住手中杯盏,重重点头。
“嘉弋夫人却只将王爷当做夫君。”
“我知道,她只是狠狠将自己对秦柏的情分埋在心底,守着幼时的一句承诺,时时刻刻坚定自己是我的人这个事实,她在折磨自己。”公孙栢已有些许激动。我夺过他的杯盏道:“王爷醉了。”心中却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王爷实乃性情中人,小弟替王爷饮了此杯。王爷确实饮的多了些,今日小宴已然尽兴,天气寒凉,王爷与王后莫要受凉才是。”吴彤起身劝公孙栢道,随后爽快地饮尽杯中酒。
见我二人皆规劝于他,公孙栢轻叹口气:“既然如此,便不勉强。我犍为郡的闲杂纷扰,不好再度叨扰贤弟,此次谢过贤弟不吝相助。”
“王爷言重,小弟荣幸。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