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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商音·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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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剪子,仔细盯着他,调笑道:“不知王爷在何处受了何人闲气?”
公孙栢见我态度有所缓和,便放松下来:“并非我受到嫌弃,而是王后你。”
我没有听懂他话中有话,以为他指我生他的气,想也不想便回他:“你知道就好。我心里不快,愿意住在墨竹居就住在墨竹居,愿意去腊梅园就去腊梅园,岂有你扛我回这益州殿的道理?失手毁我琴,却毫无歉意,你明知我视琴胜命。我且问你,你昨日说听到些关于我的闲言碎语,你可亲眼见到我如他们所述那般做了什么?”
他无奈一笑,站起身来背对我,一身青紫的燕居常服,衬得身形利落,晃得我一瞬失了神,令我自愧肤浅。
“我刚才是说王后受了嫌弃,芙蓉宴过后,一波接连一波的朝臣上奏,说王后精通音律而无心正业,未必能助大成国运恒昌。眼前虽为犍为王育有世子,却未必情愿大成开枝散叶,致使王爷冷落嘉弋夫人。诸如此类,我所述此嫌弃,非彼闲气。”公孙栢将参奏我的本子道与我听。
“此嫌弃与彼闲气,在本宫眼中,同为闲气。我根本不会上心,若是令王爷忧心,休妻另娶便是。宫里宫外许许多多的姑娘,都眼巴巴地等着为王爷开枝散叶,王爷不必为我受的嫌弃而受闲气。”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公孙栢气结,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从来都是如此,王爷可莫要说自己不知。这犍为王宫只怕另有主子,要不我明示王爷?”我本身就对大成不上心,生下两个孩子,也并非我所愿。
说到孩子,我不是狠心不照顾他们,只是这宫规明白的很,生母需与子女保持距离,子女养育于他所,以防正主不测时,后宫成为政权主导,若世子万事请旨母亲,极易形成傀儡。从我知道自己有孕的一刻起,便做好了抛开亲情的打算,他们的出世,多少也使我有几分做母亲应有的母性,可无奈至极,我每日能与他们见面的时光,少之又少。
虽会有些难以舒心,但数次将公孙栢推与嘉弋夫人,以及当时的沉蓝,我何曾对他有过实实在在的怨念?这些朝臣暗中揣度,胡编乱撰,将莫须有的名声强加于我头上。我在后宫中所作所为,他们如何清楚明了?
口中说着不在意,心里却暗潮涌动。
“何出此言?”公孙栢问道。
“王爷也是见多识广之人,敢问王爷,竹、树皮、麻,几种不相干的材料,可制何物?”我欲将惧怕推与公孙栢承担。
公孙栢思考片刻道:“民间可用此方制纸,粗糙不堪,无甚用处,此物与王宫有何关联?”
“若本宫告诉你,有人将此工艺精进,制出得以流利书写、易于折叠传送、易于焚毁的纸来,用于内外勾结,王爷可会相信?”我一番话说得玄乎神秘,已然令公孙栢大惊失色,抓住我的手问:“此话当真?你剑指嘉弋吗?你可知,如若你所述有半分虚假,我会如何处置?”
“处置?王爷是要赐我毒酒啊,还是罚我廷杖?或者休妻?这些惩罚臣妾好似都不太怕的。”我挑衅起来。
公孙栢显然对我的话中有话哑口,皇后亲力亲为的罪行,他无法抵赖。
“此事我会亲自查探,”公孙栢轻叹口气,无力道,“徵羽,我真的警告过皇后,下毒一事虽还有待考证,但今后不会再发生此类对你不利的事。你中毒、受伤、难过的时候,我不见得能够平心静气。我如何对你,你心中该有数。”
仔细想来,我病中,是公孙栢时刻照顾,我诞下瑛儿与玥儿,公孙栢更多时候在照顾我。幼时叔母生下弟弟后,叔父只顾抱着弟弟拜苍天,全家人都围着弟弟转,但是公孙栢会顾我周全。他对我的好,我尽数抛诸脑后,凡事均责怪于他,实在有些不像话。
虽难为情,但我磨磨蹭蹭伸出手去,像他的兄弟一般,重重撑在他肩上,说道:“我记得你对我的好,此次便饶恕你包庇皇后。你要给后宫纳夫人、美人,我也能帮你安排,只要你能够查处宫内外暗中勾结、损我声誉一事。”
公孙栢见状,哭笑不得:“好王后,哪里有女子如此这般与夫君说话的?”
我指了指自己,转身传膳。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嗤笑:“我并不需要增添什么夫人、美人”。
只怕到时大臣们七嘴八舌地谏起言来,此事由不得你公孙栢做主。广汉王宫中此前便只有广汉王后一人独尊后宫,广汉王誓不再娶,后来敌不过皇后施压、百官谏言,终究于夏日里娶回了两位美人。这虽说是广汉王宫中的纷扰,在犍为王宫中重演的机会却并非没有。
我以为公孙栢说立即亲办此案只是为了胁我讲实话,不想他真的饭饱茶足后即刻忙碌起来。只是我诧异万分,公孙栢的计划宏大而成熟,仅仅用一餐膳食的功夫便构思好如何应对。
往后几日里,苍术都在忙前忙后地暗中驯鸿雁,而公孙栢一有空闲便往芙蓉殿跑。竹月闲来会模仿玄青形容公孙栢与嘉弋夫人平日如胶似漆的模样,我暗自夸赞公孙栢是个好戏子。
“玄青说,那日王爷在王后处没受个好脸色,灰溜溜走进芙蓉殿,柔起嗓子与嘉弋夫人耍起小孩子脾气,撒娇耍赖,看得一众宫人目瞪口呆,竟连避讳都要忘了去。后来被嘉弋夫人好一通训斥,但是王爷在一旁帮宫人们圆场,说是他二人情之所至,动人十分也是自然,嘉弋夫人不便追究,只嗔怪王爷几句。王后听了莫要不快,王爷几日来,夜夜都在芙蓉殿中,不似这益州殿清静,倒是花天酒地的,酒后便与嘉弋夫人……”
我忙打断道:“竹月,王爷与夫人此般,不过最正常的夫妻形态,切莫夸张了去。往后王爷做什么,嘉弋夫人做什么,不可向外传播,如实回禀与我即可。记得,不许夸大事实。”
竹月应了。
又近隆冬,瑛儿与玥儿长得又快又好,玥儿生性安静,令乳母十分省心,瑛儿却些许好动,但有一点与玥儿一般,从不胡乱哭闹。每每见到这一子一女,我便十分放松、自然。他们不能常伴左右,虽说遗憾,却也安然。
瑛儿与玥儿十分喜爱绿绮的平和之音,尤其是我弹高山流水与他们时,玥儿听流水篇时更加安静,瑛儿闻高山篇时便会舞动小手。“王后,你瞧这二位小主子,仁者乐水,智者乐山,一动一静,一乐一寿,真正福气呢。”豆蔻比我还要兴奋。
这日正赏着琴曲,竹月与豆蔻折了几支破冬的梅花来装点屋子,满屋清香四溢,点点粉嫩,煞是好看。忽然木槿来报,芙蓉殿出了事,我猜测大致是公孙栢有所收获。因此忙命人不许私下传播此事,将芙蓉殿内的所有消息从近侍起封锁。
果然,公孙栢当夜继续于芙蓉殿中歌舞行乐。我传来苍术问话,不出所料,公孙栢在芙蓉殿中截获了由苍术自益州殿放出的鸿雁,取下预先备好的字条,对嘉弋夫人诈称读过书信内容,嘉弋夫人瞬时吓的面色惨白,欲抢夺字条,被暗卫拿下,暂时关于芙蓉殿内,严加看管起来。
公孙栢如此,只为等到嘉弋夫人私下与外臣通传的真正信件。两日前玄青已经告知公孙栢,嘉弋夫人趁他不在时发出信件,想来今夜必然有回音。
玄青口述,关押看管嘉弋夫人的屋子旁人不得接近半分,连膳食也只得送至门口,交给暗卫,一一查探过了,再由暗卫亲送入内。
看来公孙栢已有十足把握捉到个现行,我便心安理得在益州殿内做个闲人。
直到第三日,公孙栢传来消息,称我又立一功。
我站在一株宫粉的梅树下,欲折枝却不肯,宫人将这树枝修剪的独具美感,我若折了去,影响这树整体的形态,遂弃之。苍术上前来问:“王后若是需奴才帮忙折枝,尽管吩咐。”我知他不会是平白来替我折枝的,叫他且说正事。
“王爷在芙蓉殿内果真等到了糙纸书信,宫外头也找着了买糙纸的大户,证实了鸿雁确实出自他家。是位光禄勋大夫,前几日王爷收到有关王后德行的谏言,也是出自他笔下。”苍术道。
难怪能够将我的行为举止编撰的有模有样却不引人怀疑,原是光禄勋的人。想必此事定为嘉弋夫人与之合谋,问苍术:“王爷可说了如何处置?”
“王爷提审了此人,却还未下令处置。此人性情古怪,张口便认罪,却不伏法,说是需要见到王后悔改,才肯听从王爷处置。”
我自认无过,断然是不会与一个弃礼法于不顾的奸佞之人计较。“苍术,告诉王爷,王爷尽管按照勾结治罪,手中有人证、物证,何须惧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