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夕页

17、商音·七 闻古怪，得

　　后来，我揪着公孙栢后腰处的肉又哭又喊：“放我下来，公孙栢你混蛋，你有本事直接给我一把剑，我好自刎，也无需受你成家侮辱。”公孙栢听到此话愣在原地，任我对他又掐又咬。
　　他将我放下，我满脸都是汗水和眼泪，发髻蓬乱，立即转身往宫墙边整理，但心里的委屈全部化成眼泪夺眶而出，我扶住宫墙，蹲下来慢慢哭。
　　公孙栢跟过来，面对我慢慢蹲下，压低嗓音问：“我公孙栢，何时何事侮辱了你？朝臣参奏于你，今日被我在大殿上痛斥，那些大臣不觉羞辱，反倒是你感到被大成侮辱是吗？”我哭地专心致志，口中胡乱说道：“公孙栢，你是混蛋，你母亲是混蛋，你的夫人是混蛋，与你相关的一切，除了瑛儿与玥儿，全部都是混蛋。”
　　公孙栢握住我的手腕，大力将我托起，稍用些劲将我肩头贴向宫墙，凑近我的脸，清清楚楚地低声说：“母后的狠辣，我早就提防着，你当真要将罪名全部加在我头上吗？”
　　我浑然不顾他要说什么、做什么，将他推远一些，含含糊糊地抽咽道：“你母后对我下毒、罚跪、杖责，用的全都是子虚乌有的罪名，你处处袒护她的恶毒手段，还向我隐瞒下毒一事。我还未指责你，你当真要将你孩儿的母亲逼到死路上吗？”
　　仔细思量一番，叹气道：“是了，犍为王宫已后继有人，何人所出并非重要。我一介汉朝臣女，何其有幸做了这许多日的王后，为你大成诞下皇嗣，该用有的荣华富贵皆已享用，命数该尽，这是自然。”
　　公孙栢气地直发抖，我趁他不备，抽出他的佩剑便往脖子上抹。
　　这次前往鬼门关，一定不能忘记喝孟婆汤，也不能大意落下奈何桥。这一世我虽快活，却终归没有用一个漂亮的死法。这些难过的事，我不想再记得。这便是我脑中一瞬间的念头。
　　我以为抹脖子是一件极快速的事，而世间总有一些人，要比我快速的多，比如吴彤。
　　他不知何时从墙头翻身而下，用巧力击打到我的手肘，剑锋偏转向外，我吃痛松开了剑柄，毫发无损。
　　“方才从豆蔻处得知王爷与王后误会颇深，幸好跟来的及时。隔墙有耳，请二位先回益州殿，各自冷静。”吴彤语毕，将剑拾起，递与公孙栢。
　　我自刎未遂，神情恍惚，也不知如何回到益州殿中。回过神来时，公孙栢入住偏殿，将寝殿留给我。倒是留了字与绢上，让我无需多想，他今日处理事务繁多，情绪不佳，望我谅解。皇后下毒一事并无证据，而罚跪与廷杖他已警告过，不会再次发生，隐瞒我中毒的原委，待我冷静后，自会告知。
　　哭的累了，随意洗漱，便睡了一个囫囵觉。
　　翌日清晨，屋外雨纷纷，我命豆蔻煎好甘草汤药，送与公孙栢，传话说我等他处理完朝政后详谈。
　　“豆蔻，竹月与木槿二人，近日可与芙蓉殿的玄青、檀香有来往？”毕竟当日委托吴彤送进宫中的十名宫女不能当做摆设，我要执掌这王宫，是时候用些心思扫扫门前雪了。
　　豆蔻了然我的意图，将竹月与木槿带入殿内回话。
　　“嘉弋夫人自王后生产那日被王爷训斥后，心中郁闷，不如以往主动寻王爷相伴，王爷前去芙蓉殿的次数更少，但每次去，二位皆是不十分愉快，嘉弋夫人总用些尖酸语气当着王爷的面儿挖苦王后，惹王爷不满。”木槿将玄青向她讲述过的细节复述与我。
　　“我生产那日体力不支，睡了过去，王爷训斥嘉弋，所为何事？”我好奇此事。
　　“原来王后不知此事！当日奴婢进门通报嘉弋夫人前来探望王后，却不料嘉弋夫人硬闯益州殿，恰巧王爷出门，见嘉弋夫人横冲直撞，口中念得是探望，实际却有妒忌之意，十分不快，因此斥责嘉弋夫人莽撞。嘉弋夫人出言不逊，言语中冲撞了王爷，有如不就是生了两个孩子、没甚了不起此类，王爷便训斥嘉弋夫人行为不检、恃宠而骄。”木槿如实答。
　　想来我的一儿一女着实惹人眼馋，令嘉弋夫人着急跳脚。
　　“王爷与夫人争吵，皆是由于夫人心生妒忌？”我继续问道。
　　“也不尽然是，芙蓉宴前王后整顿王宫，令全宫上下默写宫规，嘉弋夫人因此积怨，又得知需筹备芙蓉宴，已然烦躁不堪。王爷那日被王后拒之门外，只得去了芙蓉殿，原本只是寻一静谧住处，不想嘉弋夫人在王爷耳边数落王后，令王爷厌烦，便冷落了她。”
　　“她可有提到过芙蓉宴上邀约皇后的意图？”终于将最重要的问题抛出。
　　“玄青并未说起过此事，只怕嘉弋夫人并不全然信任玄青与檀香。”木槿回道。
　　“奴婢想起一事，不知重要与否。”竹月突然发声。
　　“且说，是否重要，由我评断。”我不愿放过丝毫。
　　“檀香曾与奴婢抱怨，嘉弋夫人近期书信往来频繁。往日或与密友通信，却都保留信件，这数月来的信件，大多由夫人亲自烧毁了。收到的信件是由鸿雁传送，信件材料也极特别，气味不似丝帛，檀香私下里取出些焚烧过后的残渣问过蜀锦阁管理书籍文物的紫棠，紫棠称那材料是由竹子、多种树木的树皮、麻制成，极易销毁。”
　　我听后大惊，用此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物件书信，可见双方心思缜密，嘉弋夫人此举定有古怪。
　　遣退了竹月与木槿，心有余悸，只想快些将此事告知公孙栢，好做商议。竹月出了殿门，又折返回来，通报说吴彤遣人送礼与我。
　　我着实好奇，犍为王宫并不缺奇珍异宝，吴彤此时能送什么礼，便随口命竹月接下，仔细登记归置。然竹月道：“王后若见了此礼，必定欢喜。”惹得我嗤笑，随她出门去看。
　　来者双手托着三尺七寸有余的托盘，吴彤所述的礼物，正用一方极好的绣竹白色锦缎铺盖，锦缎四角坠有精致的绿流苏，像极了琴的轸穗。观其大小，大致可以确定此礼是为长三尺六寸五的琴。我忙命竹月揭开那段锦。
　　果真，吴彤送我的是一张绿绮，桐梓合精的琴面，完整的牛筋做弦。我内心喜极，走上前去细看，琴体通身墨绿，是一张极品绿绮，恐十分难得。
　　“代我谢过将军。”我对使者客气道。“豆蔻，如此贵重礼物，替我收好。”示意竹月带领使者歇脚饮茶水，迫不及待试一试这张好琴。
　　好琴果真难寻，这张琴的音色极为悠远，犹如天籁，我本深陷昨日琴断的伤感之中，仅仅试音，就将情感带入仙境。想到司马相如一生极会奏绿绮，甚至以此抱得美人归，我决意奏一曲《凤求凰》。
　　弹至“凰兮凰兮从我栖”一句，公孙栢恰巧入殿，见我已摆脱昨日萎靡之态，便单单将此句吟唱出声。我停手，瞪着他说：“你想的倒是很美。”
　　公孙栢顶着我愈发的怒火调侃道：“王后此话差矣，本王非凤，王后非凰，本王只是今日有兴致，随王后琴音吟唱一句，王后岂能将此诗对号入座？若说此句为我本意，也无甚差错，只是不知王后肯赏脸从我栖否？”
　　“不肯。”我斩钉截铁。
　　“哦？若本王当真栖于别处，王后可莫要再命豆蔻端来那腥甜的甘草汤药。”公孙栢边说边打量我新得的宝贝，他知我珍视琴的脾性，断定我是不会在此时发怒，因此肆无忌惮地耍口舌。
　　我压住怒火，命豆蔻将琴收好。
　　昨日我和公孙栢的冲突与争执虽被吴彤及时制止，但问题终究亟待解决，宫人们都退出殿外，我和公孙栢却安静下来。许久，才由公孙栢打破这沉默：“腰上的伤处还疼吗？”
　　我正用剪子修剪指甲，平日里瞧着豆蔻她们与我修剪，甚是有趣，此番自己动手，却不如弹琴手到擒来，又生怕剪着自己的皮肉。听到公孙栢如此问，提心吊胆也放松了半分，悠悠答：“只要不碰它，便不觉疼。”
　　“昨日是我莽撞，”公孙栢与我致歉，“我不该在别处受了气，回来与你发疯。”
　　我十分诧异，何时见过他如此诚心诚意地伏低呢？以往不论我如何生气，他都只会耍嘴皮来逗我，将我惹得怒发冲冠而得意洋洋。若是将我惹的狠了，他处理公事回到益州殿，我依旧赌气，他至多柔声哄我两句，但多数都将一些重要事务拿来与我探讨，我便忘记那场声势浩大的气了。说来也怪我忘性大，易被转移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