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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商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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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帝城带着稀有的毒药,可见是有备而来。”我自言自语道。
“王后所说的毒药,是为何物?奴婢虽不擅医药,却略略知道些许应对毒物的法子。”田教习有些好奇。
“姑姑可知曼陀罗为何物?”田教习的好奇,正中我意。
沉吟片刻,田教习眼前一亮,道:“只怕是距蜀地千里外,西方身毒国传入的稀有毒果。此物毒性极强,以防风、桂枝煎汤服用可解毒。”
“是了,医官给开的方子正是这样。”豆蔻在一旁答道。
“依照姑姑所述,此毒物极为稀有,我等闻所未闻,姑姑是如何知道的?”我内心尚有疑虑需一一排查。
“机缘巧合,我有一位叔叔,曾游历蜀地,极至西方身毒国,此国度语言异于中土,甚是奇特,我也是豆蔻之年从这位故人处有幸得知曼陀罗此物。方才王后道出此物,便使我忆起旧事。”
“既是异国特有,怎的王宫里的医官却懂此毒解救之法?”我终于将疑惑推出。
“王后有所不知,当日王爷将王后抱回益州殿后,王后……王后已现痉挛之征,医官们全都没了主意,被王爷怒斥,不得已,才找寻民间医者前来探看。好在及时获救,不然,王后当真性命难保。”豆蔻委屈地说。
“奴婢看来,王后不必疑心王爷。这几日,王爷为王后付出多少,奴婢们全都看在眼里。”田姑姑劝道:“王爷将皇后送出犍为王宫前,听闻在望城殿内曾与皇后大声争执。王后病中,王爷没日没夜地守着,嘉弋夫人前来探病,王爷果断拒绝,只怕来者皆是不怀好意。王后也需体谅王爷,不好妄下定论,冤枉了王爷。”
我心中微动,对公孙栢的敌意,摇晃起来。
"几日来王爷感染风寒,还需处理前朝纷争,已是将王后照顾的极为周到了。许多日子不与西域通商,也不知上好的甘草所剩多少。王后也该对此事多上些心才是。"说罢,田姑姑便起身告退。
然而我此刻忽的想起一件更为重要的大事。前几日我整顿了整个王宫,此番我自己被皇后彻底整顿,不知被多少人看了笑话,只怕我没脸再走出这益州殿了。
送走田教习,豆蔻见我发呆,只当我仍对公孙栢心有芥蒂,继续相劝许久。
“豆蔻,嘉弋夫人这回该欢喜了罢?大仇得报。”其实我只是在嘲笑自己。
“豆蔻规劝王后半日,王后原是另有忧心。”豆蔻些许不满道,我笑她痴的可爱。
一下涌上许多愁绪,竟不知如何解脱,此时十分想要找个处所,静下心来。问豆蔻:“这王宫中可有个僻静的去处?”豆蔻正欲替我安排淡竹叶粥,口中念着:“淡竹叶一握,粳米一合,茵陈半两……”我便想起初入王宫时居住的墨竹轩来。
“替我收拾些简易必要的物件,咱们今夜偷偷回墨竹轩去住。淡竹叶粥不必了,繁琐至极,闻闻墨竹清香,我便舒畅了。”不管豆蔻如何阻拦如何不情愿,我诚心要去,她挡也不住。
不负所望,墨竹居虽无人居住已久,但竹影在新月之下画意浓浓。我没有叨扰任何人,只命豆蔻扶着,我自抱着琴,慢慢挪到墨竹居。时光荏苒,来这王宫,已有一年光景。
由于腰臀有伤,我将琴搁置在几案上,自己端坐软榻,一时间不知弹哪一曲,因此随意拨弄。几日来睡得多了,许久也不见得困,直到用琴音催眠了豆蔻,我也无半分倦意,索性将一连串所擅长的曲子奏个遍。
许是坐得久了些,眩晕感再次袭来,手上的动作便少了些力气,忽闻窗外有人声,似是公孙栢道:“屋顶上是何人窥探?”我以为进了幻境,猛力摇了摇头再细听,屋顶竟传来吴彤的声音:“不知王爷在此,小弟只当有幸独赏佳人妙音,不想是沾了王爷的光。”声音由远及近,他已飞身而下,道:“小弟若未记错,这墨竹居以往是准王后居住之所,现今又有一位善音律的佳人继任,王爷当真好福气。”
没错,是吴彤,并非我误入幻境,是真实的吴彤与公孙栢在对话。
公孙栢未应答,只轻叹一声。
我将豆蔻推醒,扶我下地,将屋门敞开。
吴彤穿一身赤色直裾,紧窄塑型,瘦削端正,门开时他好奇探过头来,一如初见的俊朗。见到是我,吴彤先是一瞬欣喜,而后一瞬,变为疑惑。他看向公孙栢,千百个疑问却无从开口。
公孙栢并无解释的意向,而是径直向我走来,揽住我的后背向屋内走,口中道:“贤弟造访,茶水是要备的。”吴彤听闻,朗笑跟随着进了屋子。
豆蔻安置好坐具,出门备茶。
“为何不辞而别?”公孙栢面露不悦,抛开与吴彤的客套,直接问我。我本就不愿面见他,此时他问题咄咄逼人,我只好避而不答,请吴彤入坐,问道:“见你自在逍遥,何来空闲?”吴彤见我二人行为怪异,本就心存疑虑,此时收敛笑意,按部就班答道:“关中战事顺遂,我在家中却是个闲不住的,月余前游历广汉郡,听闻王爷王后喜得世子、公主,顺道便来了犍为道贺,也好混个叔父来做。此番可是叨扰了?”公孙栢对他摇头,才使他放心。
我正深感别扭,不知如何避开公孙栢不住扫射的眼神,豆蔻将茶水送入屋中,还有一碗汤药,并不是我的。豆蔻将汤药端与公孙栢道:“王后吩咐煎熬的甘草汤药,奴婢替王爷煎好了。”
说来惭愧,我何时吩咐过此事?知道我盯着,豆蔻看也不敢多看我一眼,速速撤退,夺门而出。
公孙栢显然并不买账,放下空药碗,盯住我继续问:“为何不辞而别?”避无可避,便随便扯个谎:“躺在益州殿,有些烦腻。”公孙栢用指关节轻敲了敲几案,表示我的解释不可信。我不敢看他,低头道:“前几日训诫了嘉弋夫人,此番受皇后的训诫,无颜掌管王宫诸事,便来躲几日懒。”公孙栢听我如此解释,啼笑皆非。
吴彤像看戏似的看着我,笑道:“不知是否小弟运气绝佳,每次访犍为王宫,都遇上王后烦心事缠身。”仔细想来,确是颇为巧合,我难为情地朝他一笑。
见吴彤饮了茶,公孙栢与他道:“今日已晚,贤弟便留宿宫中罢,明日将瑛儿与玥儿抱与你瞧,苍术会替你安排。徵羽,随我回益州殿。”他脸色不怎么好看,我不敢违抗,却又不想违抗自己的心。见我面露难色,吴彤上前一步道:“既有家务事需处理,小弟先行告退。”随即闪身而退。
见他出门,我仿佛失了挡箭牌一般,更加底气不足起来。榻上是坐不住了,公孙栢目不转睛的力量太强,那道目光直直要将我熔化了去。我挠挠头,转而走向琴旁,坐下来轻轻抚摸着它对公孙栢道:“嗯,今日便让我住在这墨竹居罢。”
公孙栢用指节敲一敲几案,声音低沉:“你知道我不是来与你商量,而是直接将你带走。”
我对他的无理有些抵触,拨弄起琴弦来。
很显然,公孙栢对于我的态度,也十分不满意。我俩如此僵持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忽然一阵疾风扑面,险些将烛火吹灭,公孙栢双手使力,拍在搁置琴的几案上,怒目盯住我。我感觉我开始呼吸困难,他上一次如此粗暴,大概是芙蓉殿外我被纸鸢线缠住脖子之后罢,但此次又不大相同,他仿佛起了杀意的怒气,十分可怖。我再次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
“刘徵羽,你可知我今日收到多少闲言碎语,你莫要再惹怒我。”说罢抓住我的手将我拎起来。激烈的动作中,我面前的几案被撞倒,琴面重重触地,断了羽弦。我使力地挣脱他,将琴从地上抱起,心痛万分。这琴虽不名贵,却也伴随我许久,鲜有的佳品白桐木材打造,如今受到如此粗重的待遇,任谁见了都会难过。
不料在公孙栢眼中,这根本不值一提。他转过身,弯腰将我扛起来,放在肩上,不慎碰到我腰部伤处,揪心地触痛令我叫喊出声。持久的痛感令我压着嗓子重重喘一口气,眼泪不由自主滴落下去。
公孙栢听到尖叫,顿了顿脚步,并未将我放下,只是轻缓了动作,仍旧让我上半身耷拉在他背上。我的痛劲过去,缓过神来,在他身上用脚踢用手抓,但是他大步走起来,我占不到半分便宜。那形态,就如公孙栢扛着一匹发癫的小野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