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夕页

14、商音·四 芙蓉佳期芙

　　天高气爽，全被我的任性埋没了去。王宫上下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连我也拿起竹简，默写宫规。我并非需要收取那一大堆写满相同字句的竹简回来，因此秘密要求紫薇所属尚书粗略查阅即可。
　　公孙栢近日公务繁忙，大汉征西大将军冯异攻击吕鲔、李育于陈仓，两年前投奔成家的这位豪杰将士，大败而逃，去往汉中，使成家失去要地，公孙栢奉命练兵，常在兵营里同膳同寝，一去便是十几日。此次回到王宫，人人自危，侍候地谨慎小心，令他倍感异样。
　　我不以为意，只觉这王宫的规矩实在需要个人站出来好好整顿一番。
　　“冯异兵退后暂无猛烈攻势，父皇传信与我，可稍许放松戒备，今日起我便不在军营练兵，偶尔巡查即可。这一月疲乏至极，徵羽，替我找个由头行乐可好？”我深深白他一眼。
　　几日来宫人们被我看得紧了，此时放松一下，也好。芙蓉花开的不错，那日也给了嘉弋夫人些教训，便与她个便宜，命她在芙蓉殿安排一场芙蓉宴罢。
　　公孙栢晚膳时又传上许多滋养补品，而我丝毫不为所动。见我拒之千里的模样，公孙栢好奇道：“可是补得过了？”我有些气闷，初来王宫便一味叫我少食些，只为了穿上那身礼服体态曼妙些，现如今不需要我穿礼服了，便一味叫我拼命补身体吗？
　　公孙栢不明白其中缘由，玩笑起来：“王后是我朝功臣，若是能够再出两位皇子，我大成后继有望岂不该补得到位些？”我赌气搁下碗筷离开。
　　就寝时我再次独占了寝殿，将公孙栢拒之门外。他在门外柔声道：“徵羽，一别数日，当真不曾想我？”我专心弹着今日新得的琴谱，不做理睬。直到一曲结束，听闻门外公孙栢的叹息声。我冷声与他讲：“王爷，臣妾教与你一个法术，你站在芙蓉殿门外如此这般的花言巧语，便爽快地得个住处。”说完吹熄灯火。
　　不知何时，公孙栢离开益州殿，不知所踪。起初我甚是快慰，可越到后来，越是辗转反侧。叫来豆蔻探听，原他是真的去了芙蓉殿，害我换来一夜无眠。
　　五日后，嘉弋夫人芙蓉殿内芙蓉争艳，芙蓉宴在一片莺莺燕燕中格外热闹。此次将宴会交予她办，她讨巧请来了皇后及一众臣妇，虽体面大气，却令我些许措手不及。我心中对皇后有几丝芥蒂，对她的敌意，甚至不输嘉弋夫人。因此嘉弋夫人道明邀请皇后时，我为之一震，不知她如何策划。
　　我向来是不爱芙蓉这种艳俗的花枝，嘉弋夫人却独钟，芙蓉殿内尽绽粉嫩的大朵芙蓉，每位宾客的几前摆放几支，令许多臣妇惊叹不已，也不知她从何处找来些许纹有芙蓉图案的盘盏，精致的菜式盛于芙蓉盘中，与宴会主题相得益彰，倒是花了些心思。这宴会深得皇后喜爱，对嘉弋夫人刮目相看，宴饮时特意邀了她。
　　公孙栢看在眼里，颇为赞赏嘉弋夫人，眼中满是如意。
　　酒过三巡，皇后要求见皇孙，我命人叫奶娘抱来瑛儿、玥儿，与皇后瞧。皇后见到这一双孙子、孙女，亦是十分喜悦。赐予一对成色相仿、图样对称的璧。我与公孙栢代为谢过。
　　嘉弋夫人带领众臣妇恭贺皇后与公孙栢，言之成家后继有人。之后嘉弋夫人向皇后请命，请我抚琴一曲。“众臣妇皆听闻王后琴艺卓绝，惟愿今日一睹风采，还请王后赏光。”我心想，今日并未我做主角，如此招摇，恐怕不妙，便欲以身子未恢复为由婉拒。不想皇后突然开口：“本宫也听闻王后有一手绝妙琴艺，嘉弋夫人提醒的对，王后，莫要扫了我们一众有心无才之人的兴才好啊。”我只得勉强答应。
　　今日皇后与嘉弋夫人一唱一和，颇为诡异，我需小心应付。若是抚得太好，只怕会被怀疑身为后宫之主并无作为，对瑛儿与玥儿的抚养之权都会有威胁；若是抚得不好，我颜面难存，也得个言过其实的罪名。只有奏一新曲，只做熟练状，并不从心，方能应付。
　　正想着，公孙栢启奏皇后道：“儿子愿以瑟与王后合奏一曲。”皇后显然有些无措，却立即改变面色，欣喜道：“王爷与王后琴瑟和鸣，此为大成幸事，准奏。”
　　也不知公孙栢要搞什么名堂，我从未见过他在音律方面的表现，此番便要与我合奏，全然是在玩笑。
　　宫人们将琴、瑟放置齐整，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我们身上，我有些迟疑。不想公孙栢先站起身来，弯下腰向我递出一只手，我难以驳他面子，只得乖乖将手给他，借助力道起身。走向琴旁，公孙栢小声道：“流水。”我颇为惊诧，他竟欲与我合奏知音曲《流水》，也不知我与他究竟谁是谁的知音。
　　净手焚香。
　　我先行起手，琴音缓缓，曲调如溪水潺潺时，公孙栢入境，恰到好处的提亮音色，加以轻快之感，我惊喜地向他张望去，原他也在看我。我忍住欣喜，专心抚琴。手速渐起，溪水汇聚，形成滚滚波涛，公孙栢适时地附和，使音色更为浑厚沉稳，紧张而不慌张；涛涛流水偶遇悬崖，我与公孙栢交换眼神，告知已瑟为主音，我附和，公孙栢反应迅速，将瀑布的惊心动魄、侵泄而下演绎地淋漓尽致，我则在一旁增添意境；尾音时，公孙栢停手，任我结尾。
　　这一曲令我惊喜万分的合奏，毫不谦虚地说，定是震撼了在座所有臣妇。回响声已过许久，人人都还沉浸其中。
　　嘉弋夫人带头称赞，随之，一片扬声此起彼伏。然而我并不认为这是件乐事，不知为何。
　　皇后也夸赞道：“看你二人如此和睦，本宫倍感欣慰。大成有王爷、王后如斯，实乃幸事！”随后邀众人举杯共饮。
　　我表面上欣然接受各方夸赞，心里却惴惴不安。公孙栢牵着我的手走下高台回到座位，席间再无它言，有敬酒便举杯，若无，便呆坐起来，装作观看嘉弋夫人带头行令。
　　无趣之时，豆蔻递与我一方绢子，打开来看，上面写有几字，我向豆蔻确认，确为田教习的近侍石燕送来。字迹是田教习亲笔，意在告知我提防皇后。我命豆蔻将绢子找个合适的时间仔细处理。将将安排妥当，皇后便赐酒来与我，我寻思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毒害我，便爽快饮了，谢赏赐。
　　芙蓉宴结束时天色渐晚，我随皇后辞过众人，劳嘉弋夫人仔细送别臣妇们，便举步前往皇后暂住的望城殿。
　　望城殿与益州殿、芙蓉殿都相距不远，皇后一路无话，很快便到达。我将望城殿内安排妥当，与皇后舒适，便欲离开。不出所料，皇后执意将我留下。
　　“这望城殿，不同于其他殿室，不知栢儿可曾讲来与你没有。望城殿，遥望的是白帝城，是栢儿的思亲之所。”皇后拉着我似要诉家常：“栢儿自小乖巧，只是性格颇为懦弱，不擅争取，不似他父皇与哥哥。”我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怎么，你认为他的不争取，是好事？”皇后突然质问我，有些惊悚。我低头答道：“王爷有王爷的性格与决断，臣妾的本分，是为尊重王爷，并无甚权利判断好坏对错。”
　　皇后听闻，有些气结，道：“本宫原以为你知书达理，是个能辅佐栢儿的，不想也和那嘉弋不相上下。她满腹儿女情长，你眼中就只有琴艺玩乐。真不知栢儿将来如何是好。”
　　我无奈道：“皇后教训的是。”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皇后命我跪听训诫。讲述白帝公孙述如何从区区一个导江卒正，一步步建立起成家王朝；身为皇后的她，如何谏言皇上听天命，成大事。我十二分的精力，有十分放在了膝盖上，望城殿虽是大殿，但久无人居，人气低落，处处阴森凄冷，我跪在地上，眼看着阳光尽收，训诫结束遥遥无期。
　　皇后讲到为人正妻，要将夫君指引至正道时，公孙栢派人前来寻我用晚膳。皇后并未允许来人进入殿内，而是直接回绝，只道我留在望城殿用膳。我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就破灭在她一语之中。
　　我心想这几日吃尽了身材臃肿的气头，趁这机会便如初进王宫那样瘦瘦身罢，硬着头皮继续跪下去。可越到后来，越是支持不住，皇后她讲话语调平平，也许故事是好故事，但听来实在乏味，我又腹中无货，跪的久了，便不由自主摇晃起来。皇后看出我的异样，怒斥道：“本宫与你讲人妻正道，你却毫不感念恩德，反倒犯起困来。许是栢儿的宫规太过松懈，需要我下令来整顿一番了？”我忙求饶道：“是臣妾的过错，烦请皇后处置，饶过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