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商音·一 春来花欲醒 ...
-
彻底清醒过来时只觉头痛欲裂,身体难以动弹,天已然大亮,我依稀记得昨日迷迷糊糊回到益州殿后拉着公孙栢喝酒,一屋子人都在拦我,其余一概模糊。想喊豆蔻,可喉头干涩,有如撕裂,遂闭眼调息,身上使力,自行坐起。
“王后。王后醒了?王爷吩咐王后今日多休息,可愿再躺一躺?”
“水。”木槿忙将手中温水递与我,连饮三杯,方能开口说话。
“叫豆蔻来,我有话问她。”我嗓音嘶哑对木槿道。
豆蔻来时端着一盅雪耳羹,仔细服侍我用了,再帮我洗漱。我酝酿着一肚子疑问,等所有的小丫头都退下,才将豆蔻按在榻上坐着,一一盘问。
除夕夜宴的大殿上,王后我在所有人不留神的情况下自斟自饮,公孙栢与我说话,我置之不理,无奈之下命苍术强行将我送会益州殿,一路上连拖带扶,只因我不愿乘轿辇。哼唱着古怪的曲子,“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之类。唱到高兴处,又突然悲伤地哭起来,像孩童一般,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豆蔻与我抱成一团,哭成一团,不论苍术如何相劝。后来公孙栢赶上来,将我抱回殿内,我拉着他饮酒,嚷嚷守岁,宫人们上了一壶水,我并未分辨,一口气将大半壶饮下,还好是水。随即就倒下昏睡过去。
“王后,王爷昨日夜里,临幸了……沉蓝。”果然是她。我点点头,问道:“可给了她封号?”豆蔻见我态度淡然,有些惊诧。小心回道:“王爷并未提及,只是命人将娆杏轩归置打扫妥帖,服侍姑娘住下。”
我又点了点头,吩咐豆蔻预备一些匹配夫人位分的封赏,待公孙栢传下封号后送与沉蓝。豆蔻默默应了,见我躺下休息,替我打点好后,出门办事。
午膳时分豆蔻轻声进入寝殿,唤醒我预备传膳,而我无半分胃口,只十分口干,于是又连饮了三四杯水。手上的伤仍未愈合完全,也无心触琴,便枯坐在窗边,看看风景吹吹风。新年的天空,与旧岁相差无几。
“怎么在这里吹风?昨日饮了那样多的酒,要仔细调理才好。”公孙栢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我忙起身与他行礼:“恭祝王爷,喜得佳人。”公孙栢正欲扶我起身,听到我的祝贺,手顿在半空,仿佛有些恼。我自行起身,照旧坐回窗边看风景。
“徵羽,我是该高兴,还是该痛心?”公孙栢居然问起我这种问题,真真好笑。“春来花欲醒,王爷何来痛心之说?”
“我的王后使起小性子来,和初见时,丝毫未变。”公孙栢说着在我对面坐下,边倒茶边说:“徵羽,沉蓝只是这王宫里的一个戏子。”
“昨夜朝臣与宫廷探子在蜀锦阁交换消息,我独身尾随,险些被发现,情急之下请沉蓝助我做一场戏。此事事关重大,若非你误会,我断然不会将此等凶险秘事告知于你。”公孙栢轻声道来,我转回观景的目光,盯住他,突然感到胸口温热,伸手替他倒茶。
“如此看来,本王是该欣喜。王后原是在意我的。”公孙栢接过茶,自娱自乐地说了这样一句,获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沉蓝最终得了个美人的位分,听苍术说,嘉弋夫人今日听闻此事,随即抢入娆杏轩,显了好一通威风,之后求见公孙栢,命其只得给沉蓝一个美人的位分,否则自降美人等级。公孙栢并未过多理睬,颁出赐予沉蓝“曦美人”封号的旨意。
曦,音同戏与夕,除夕之夜,这名女子用自己的一生,陪王爷演了一出戏。公孙栢,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而我仍旧送出了那份位同夫人的礼。公孙栢或许会欠下她一生,这些赏赐,远远不够。
几日喧闹过去,我的手一见好转,便开始练琴。寒冬尽逝,春暖花开,我期望在这王宫中,有一僻静高远之处,满树梨花下,我能心无旁骛地抚琴吟诗。当我将此愿说与豆蔻,她眉开眼笑。“王后的愿望极美,我听闻王爷近日正命人在益州殿后拢假山,植梨树呢。”
“公孙栢,听闻宫中要植梨树,确有此事?”公孙栢刚从朝堂回到益州殿,我便扑到他身前打探。
公孙栢道:“拥兵数万的豪杰英雄吕鲔自前年率兵归顺我大成,在南郑修筑宫殿,引来千株品种优良的梨树,赠与我近半,想你定会喜爱,便收受了。”我欢喜至极,赏公孙栢一支近期练成的曲子。
果真春来好光景,年后渐渐回暖,原本总爱阴沉沉的天也多起晴朗,我素来喜以观景为由发呆,这样风和日丽只会诱我躲懒,也不知如何是好,心中这样窃喜着在王宫中胡乱走胡乱看。
沉蓝被封美人已有数日,我却从未去瞧过她,好歹也是吴彤送进来的人,这么做怕是不妥,遵循着这个念头,胡乱地转了许多个弯路,最终来到娆杏轩院前。
院门开着,院中杏花含苞待放,明晃晃一片,煞是诱人。娆杏轩这院子别致之处,在于巧引曲水,待到杏花尽绽时,微风轻拂,落花流水,颇有温柔意境。曦美人自己命人在院中置了个秋千,此刻正倚靠着藤绳读一卷诗,花枝疏影,美人如画。
我支开跟来的宫人们,独自轻悄走近秋千架。天高照斜影,我的影子先一步到达她身前,引她转身来看。果真是个美人,精致打扮一番,竟连我都看得呆住。她朝我福身行礼,倒是很像名出自大家的闺秀,相比而言,嘉弋夫人就庸脂俗粉些。
“妹妹这里甚是雅致,不知住的可还习惯?”我没话找话地寒暄。
不愧是爱诗书的美人,答我的话引了《诗经》:“采菽采菽,筐之莒之。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与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承蒙王爷垂青,与王爷方便,已是三生有幸。”意在美言公孙栢赏赐阔绰,不缺所需,可我听出了一丝闺怨。我不了解沉蓝其人,却不能相信一个饱览《诗经》的女子对世间情爱无所期盼。
继续没话找话地闲聊几句,便称困乏辞别,曦美人送别时客气道:“还望王后能常来这娆杏轩坐坐,已解臣妾心头困处。”我望了眼枝头的杏花,没有应答,轻笑离开。
只怕困处,并非我所能够解开的。日渐西斜,早春的夜依旧寒凉,今晚需命豆蔻,多备床被盖。
“公孙栢,我有事求你。”回到益州殿,二话不说,与公孙栢斗起智勇。
公孙栢正命苍术传膳,我叫住苍术,威胁公孙栢道:“你若不答应,休想用晚膳。”苍术听闻,眼鼻口眉绞作一团,勾着身子进退两难。倒是公孙栢神采奕奕分外轻松,说道:“方才父皇派人送来的秘制牛肉,本王贪食了几块,晚膳不传也罢。苍术,下去吧。”
我有些气急败坏,手中绞着块绢子犯嘀咕。公孙栢见我自乱阵脚,越发轻松快意。
“我要你坐实曦美人的身份。”公孙栢端茶的手微颤,发出细微声响。沉吟道:“王后似是旧疾复发。”
我才不管风寒旧疾复不复发,我不想一个女子白白耗在这宫廷中,无所事事,流逝芳华。“沉蓝她饱读诗书,是个才女,若非与你做戏,此刻无非大材小用,呆在这宫殿中默默诵读,扫洒归置,到了合适的年纪,便得以出宫婚嫁。我不想你误了她。”
公孙栢并无动静,慢慢饮茶,再慢慢放下杯盏,恍若从未听见我的肺腑之言。
半晌,公孙栢缓缓开口:“徵羽,只怕我心中再容不下这个女子。你对她的好意,我办不到。”
我目瞪口呆,天下君王,姬妾成群,何人心中容不下这样一个貌美女子?
公孙栢起身绕行至我身后,从背后搂住我,将下颌搁在我的头顶,慢慢加重力道,仿佛整个身体都毫不费力,将全部力量交付于我。我无所适从,不知此为何意。
“公孙栢,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作罢,这是作什么?你将全身力气强加于我,身为男子,也不害臊?”我激他收力。
“我的王后,你将我不喜爱的女子强推与我,身为正妻,也不嫉妒?”他以牙还牙,我一时语塞。
他渐渐松了些力气,手上却将我搂紧了些。
“我似乎,并不嫉妒。”
“撒谎,那日大殿之上,不知是谁闷头饮酒?”
原来,胸口那股邪力,便是嫉妒。
“可我不会收回请求。”
“我的王后,固执起来和使小性儿,是一样的惹人怜爱。”
对于这样的评价,我无话可说,时光静谧舒缓,突然喜爱起公孙栢如此不知羞臊的怀抱。
许久,久到双脚仿佛黏在地上,我与公孙栢相对无言,只是我不争气的肚子先做了参奏。公孙栢捧腹大笑,随即传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