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夕页

10、宫音·十 初见调情扰

　　从紫苏口中，我得知那日我所捉住的小宫女、门房都是皇后的暗桩，负责通传消息，联络皇后，此外还有一部分人，并未被牵扯出来，紫苏已将所知重要的线报名单交予公孙栢。然而公孙栢近日并无动作，看来是要引出皇后下一步计谋。
　　那日与我演绎戏中戏，也是情势所迫。紫苏当真是个极聪慧的人，可惜用错了方向。
　　事已至此，我不好再对紫苏多做劝说，给那个伺候紫苏的小丫头一点甜头，吩咐她仔细看管照顾。她不能对主尽忠，我本应蔑视她，却不得不留住她性命。对外，公孙栢只道是紫苏恃宠而骄，目中无主，未能恪尽职守，对嘉弋夫人失胎一事态度淡然，隐瞒不报，酿成恶果，事后无心悔过，因此诫以杖刑。公孙栢这么说，告诫所有人，是紫苏失职，同时能够让皇后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并未暴露，然而紫苏这片羽翼，即便折断，也不算损失太多，毕竟大鹏鸟翅膀上的羽毛，还丰满的很。
　　我步出紫苏屋门前，只听见紫苏唤我：“王后，紫苏已是个罪人，后半生安然在这冷宫中度过，可王后依旧是王后，吹腥风淋血雨日子还在后头。用得着奴婢的时候，不妨来此处坐坐。”我当她殊死挣扎一番，并未搭理她。
　　分给嘉弋夫人的两个宫女，一名唤玄青，一名唤檀香，原本要将紫棠分至芙蓉殿，但考虑到紫棠名中的“紫”会引起嘉弋夫人难过，因此将紫棠留在无人居住的蜀锦阁中。蜀锦阁暂且搁置一些书籍文物，我看紫棠素来喜爱这些，便与她一个便宜。同去蜀锦阁的，还有一个容貌姣好的姑娘，叫做沉蓝。豆蔻将木槿和竹月分至我身边，一个沉稳，一个聪慧，相得益彰。琉璃、丁香、苏木、紫薇四人，分别分往四尚手下，分管衣、膳、寝、书。
　　经过一月，豆蔻也尚有长进，做事不再心不在焉，比起以往，机灵不少。嘉弋夫人对玄青和檀香甚是满意，因此我也对豆蔻更为满意。
　　闲时与父兄通信，请他们代劳，谢过吴彤。
　　新年将至，不论成家是否新国，耕作为生的农人们，仍然将天地供奉。改朝换代，也不可改变迎新除旧的规矩。犍为王宫因为有我，更是不会少了过年的欢喜热闹。
　　宫女的事一经安排妥帖，我便迫不及待地准备起新年事宜来。嘉弋夫人身体略有起色，我便说动她与我一同筹备，也好洗尽晦气。公孙栢闲来无事，偶尔也会来捣乱。
　　不出五日，王宫上下焕然一新。从房梁到地面皆是纤尘不染，成家崇尚白色，而汉中以红为喜庆，为了不冲突，我以竹编做骨，内置灯烛，白绢做皮囊，用红绢剪裁出镂空的喜庆图案，装饰在白绢之上，形成灯笼。宫人们按照我的方式，制作了几百只，高挂在各殿各院。一到晚上，点亮烛火，甚是喜庆。
　　公孙栢以为这个心思极妙，推荐到白帝城，也受到白帝赞赏，赐予我许多稀奇珍玩。公孙栢的嫂子，广汉王后传书信与我，叫我将此物传授与广汉王宫。一时间，满城辉煌。
　　“公孙栢，除夕夜，你要在哪里过？”还有两日便是除夕，安排好了宴饮和守岁，若是公孙栢不在王宫中，我只怕会有些局促。
　　“当然陪着你，在王宫里过。”公孙栢从一堆书简中抬起头，直爽地答。“怎么，若是我离开王宫，你要做什么？”他反过来笑问我道。
　　“还能做什么，寻欢作乐，霍乱王宫啊。”我做不以为意状。
　　公孙栢思虑片刻道：“既然王后如此狂野豪放，本王要想方设法治你一治才好。这样如何，向王后腹中赐一子，安胎定性，王后大概会安分守己些吧？”
　　“竹月，去给我准备一把匕首，搁置在我方便取用之处。”我即刻冲门外大喊。引来竹月、苍术、豆蔻几人忍不住的笑。我冲到门口，以自认为最恶毒的表情来回瞪住他们。“豆蔻，仔细你的耳朵，还有你，苍术。带坏了竹月，罚你们月俸。”
　　“妹妹好严厉，我这一来，就听见要罚月俸，弄得心惊肉跳。”嘉弋夫人带着玄青和檀香站在益州殿院中，温婉朝我们笑。
　　“你们瞧着吧，怠慢了夫人，这回轮不着我罚了。”我甚是喜悦，天道轮回，这些小妖魔，总有被收拾的一天。如此想着，热情拉过嘉弋夫人的手，往殿内走。
　　嘉弋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绣有芙蓉的白色蜀锦绕襟深衣，大病初愈，元气恢复，华服映衬着嘉弋夫人红润的面色，甚是好看。
　　公孙栢听闻嘉弋夫人前来，也放下书简迎接。
　　“王爷好兴致，清冷的晴天儿，窝在榻上读书喝茶，听王后天下无双的琴。臣妾好生羡慕，也想沾沾光，听听王后的琴可好？”嘉弋夫人在公孙栢身旁坐下，替他捏着肩慢慢说来。
　　不知怎么，我不大喜欢嘉弋夫人此时的娇羞模样。略微尴尬地笑笑，命竹月取琴。
　　“本王这是沾了夫人的光，才得以好好享受一回琴音。你不知，她平日练琴时我有多难耐。一段曲子反复练千百遍，耳朵都听出茧子。”公孙栢不知好歹地抱怨。我暗自恼火，我的手还没起茧子，你有什么好难耐。
　　待四下寂静，琴音渐起，时节正值冬末，屋外枯枝败叶，万物待新，我的琴音便要暖意融融。嘉弋夫人坐在榻上拿起一只蜜桔，轻轻剥开，一端含入口中，要求公孙栢叼衔而食。我本应以食指挑摘，见这一幕，心慌意乱，生生拨断了琴弦。崩断的弦不意划破食指，吓得豆蔻赶紧去取伤药。
　　我对嘉弋夫人苦苦一笑道：“夫人见笑了，怕是要辜负夫人。”嘉弋夫人欲言，被公孙栢打断：“让我看你的手。”本是小伤，摊开手掌与他看了一看便欲收回，不料被公孙栢捉住手腕。“往日练习，从未见你如此使力。看来琴艺卓绝全是虚言，王后今后练琴，小人再也不敢烦腻。”我有些恼，抽回右手，交与豆蔻涂药。
　　“妹妹既是伤了手，年关将至，便好好养伤。除夕夜上还要宴宾会客，带着病痛可就不好了。豆蔻，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伤药，随时方便来取。王爷，嘉弋告退。”公孙栢抬头应了，继续观赏豆蔻给我上药。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琴音莫过于此，徵羽，你方才是被何人扰乱？”公孙栢用《礼记》篇章解释弦断，令我甚是意外。
　　“方才屋顶有两只乌鸦，哇哇乱叫，你没有听见吗？”豆蔻和苍术听闻此解，捂嘴乐起来，公孙栢亦是哭笑不得。竹月和木槿面面相觑，不知何时有乌鸦叫。
　　手伤了，从榻上转到床上，从床上搬到屋外，从银杏树下挪到墨竹林里；我百无聊赖地看夕阳，看朝霞，看云卷云舒；折腾豆蔻，折腾竹月，折腾木槿。终于挨到除夕。
　　原本以为除夕会万般欢喜，不想穿个礼服就折腾了许久；以往年里有趣的玩意儿，在端坐中变得了无生趣。宫廷宴饮由于老臣的参与，在一派阿谀奉承和相互吹捧中更添寂寥。坐在王后的位置上，想着以往家中新年的祥和，心中有些酸涩。
　　公孙栢多喝了几杯，如厕许久未归，我一个人撑着场面，没什么心思也没什么经验，局面有些纷乱。倒是嘉弋夫人，领着一众夫人行起雅令，吸引去一些注意，我也乐得自在，便看着她们随意胡闹。又是许久，我有些不悦，命竹月前去寻找公孙栢。
　　片刻后竹月神情紧张地跑回席中，带着一丝难为情道：“王后且先行乐，苍术说，王爷稍后过来。”我见她神色古怪，便多盯了她两眼，倒是发现竹月故意躲避我的眼睛。
　　“竹月，还有什么好事没说？”我当她见了什么尴尬事，想着逗她一逗。不料竹月打了个寒颤，快速与我对视一眼，与我耳语道：“苍术说王爷嫌宴席闷热，出去透气，走到蜀锦阁时听闻有女子啼哭，便命人不许跟着，独自前去探察，一去便是许久。我走近时，听见些古怪声响。王后要不要前去查看一下？以免闪失。”不知为何，这原本是常事，而我听后却有些坐立不安，胸口跳得厉害。
　　我端起酒盏呷一口酒，与竹月道：“且容王爷快活吧，咱们这儿够热闹了，不用专程跑出去瞧热闹。”也不知是否这酒太烈，我浑身蒸腾起来，呼吸不顺。
　　豆蔻见我不适，前来替我抚背扇扇。我刚刚有些好转，公孙栢便回到席中，仔细看来，衣冠些许不整，与木槿先前服侍妥帖的形态也有不同。一回来便端起酒盏一口饮下，接着整理好礼服，邀众臣共饮，极喜之色。
　　我草草饮了盏中酒，接下来的时间，全部用来神思恍惚。就连众臣向我敬酒，我也恍然从豆蔻手中端过杯盏，什么话都不说便往口中送，公孙栢见状急忙拦住我，替我谢过众臣，解释我不胜酒力已然微醺，大臣们不以为意，一笑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