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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留两难 ...

  •   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是别样残酷的冷。她还记得往年,大地变得银装素裹时,她、皇兄还有阿鹤就会来一场雪地赛马。在那时皇兄就会褪去谦和冷静的外衣,阿鹤也会卸下清冷高傲的面具,和她驱马狂奔,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肆意挥洒汗水。
      段长乐与先太子段长聃是同胞,她自小就喜欢黏着段长聃。一向都是他去哪,她就去哪,他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若有人拦她,她非闹个三天三夜不可。段长聃宠她,事事也愿带着她,骁帝也喜爱她,从她的名字就可看出。
      段长乐,长乐,长乐,长生安乐。她的父皇把连天下君王都狂热的长生给了她,而且她是唯一与皇子同辈字——长——的公主。或许在那时骁帝就决定给她与皇子同等的继承权。他默许她与段长聃一同学习,要知道段长聃是太子,学的是治国之道。仿佛他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局面。
      骏马依旧狂奔,段长乐心中却生了一层苦涩、无奈。
      长乐,长乐,如今她已不知她父皇愿的是长生安乐,还是长治民乐了。
      开元十六年,段国储君段长聃,去耶律尔赴国宴,归途中遇歹徒,身亡。开元十九年,骁帝崩殂。
      若由大臣摄政,一直虎视眈眈的耶律尔便会以“助段国清理图谋不轨之臣”的借口攻打过来。段国皇宗子嗣单薄,只余三女,长公主惠兰,二公主嘉阳,四公主长乐。长公主自幼只接触礼仪等闺阁女子所学,是仕女中的典范,治国不可;二公主虽有几分皇储风华,可心不在黎民,治国不妥。眼下只有段长乐最合适。骁帝便留下遗诏,命段长乐为下一任帝王。
      她将会是段国史上第一位女帝。
      “储君殿下,前方就是石狱。”一位将领的声音打断的段长乐的思绪。
      远远的就可看到高墙墨瓦,那就是石狱。与其他牢狱不同,这里原来是石洞,关押犯人的牢房五面皆是石壁。
      随着号角和一声长吼。她渐渐看清了狱门。石块砌成高墙上只有一个窄小的狱门,门上是一个巨大的圆目狴犴图像。“储君殿下千岁!”狱吏已经跪在狱门外的白雪上行礼了。段长乐自幼爱惜下属,便叫众人进入石狱,一位狱吏举着火把引段长乐进入石狱。
      石狱深邃,冬日倒比外面暖和。段长乐安心了些,“本宫要见程氏荀鹤。有劳了。”
      “诺”,狱应了声,壮着胆又开口,“储君殿下放心,小人将程君安排在舒适的地方,就在前方。”
      “嗯。”
      走了一段路,依旧没有见到程荀鹤,只看到犯人满身伤痕,痛苦呻吟,白色囚衣血迹斑斑。
      段长乐不禁思索:段国刑法还是太严了吗?她倒不是很担心程荀鹤,她爱慕程荀鹤京城无人不知,没有谁敢对他用刑。
      狱卒停下了脚,说:“储君殿下,到了。”然后打开了牢门,退了下去。
      程荀鹤被关在很里面,周围都没人,很是安静。
      她站在门口,傻傻的看着他,就像十三岁那年突然被他亲过后一样。
      程荀鹤一袭青衣,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乌发未束,任过长的发丝柔顺地洒在干草上,即使靠墙坐在简陋的牢中却依旧带着竹的清雅,松的秀挺,于沉默中还有着一股傲然。可谓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他先开口:“长乐,你可还好?”
      委屈、难过、不舍所有不好的情绪都在他的关心下找到归所。她已经不想在想身在何处,扑进他怀中,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心找到了依靠,放任自己柔弱,让泪水氤氲双眼,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不好,我一点都不好。他们都骂我荒唐,都在作乱。我都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程荀鹤看着怀中可怜兮兮的段长乐,心里有些无奈,有些疼惜,他怎么不知道她一向都喜欢拖着些无关紧要的小伤来装可怜,博他关心,而那些致命的伤口,谁也不说,伸手搂着她,想像往常一样轻抚她的秀发安慰她,一伸手却碰到一个冰冷的发冠——五龙缠绕,赤珠蓝玉,华贵又沉重。
      他侥幸了那么久,那道圣旨还是落了下来。
      他的心里好像突然被压了一块东西,闷的有些难受,“又不是孩子了,还哭鼻子。过不了多久该行年礼登基了罢?到时候我也该叫你‘圣上’了。”
      段长乐听了全身都僵硬了。她听出了他刻意的疏离,慌乱直起身,将程荀鹤抵在墙上,低下头寻找他的双眼,心里升起一股真实的恐慌,泪水不太受控制,视野一片模糊,熟悉的青竹气息也似有若无,好像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的声音颤抖,无助的像个孩子,“阿鹤?”她知道因为那道圣旨,如今她的期望和他的愿望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是真的想他留下,至少也要陪她及笄,十六岁的及笄对女子来说是很特别的日子,她想在那天有他陪着,她想要他送的成人礼,他已经看不到她出嫁时的红衣盛装,但她想要他看到成人礼上不同的自己,她要画最美的妆容,着最美丽的衣裳,用最完美的礼仪要他记住,要他永远记得他曾有一位最动人的青梅。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但她就是很想这样做,近乎偏激地想。
      “我在。”他声音柔和了,宽大的手几乎将她半个手包裹起来,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安抚她的不安。
      骁帝的逝去对她的影响很大,这段时间,她经常感到不安,惶恐,这个世界上她最在乎的三个人已经走了两个,她怕他也离去,却又在矛盾,是否该将他留下。
      她拼命压低了声音,借此来压抑激动的情绪,“父皇走了,皇兄也走了,你是不是…”也要走?她停顿了一下,将剩下的半句话了下去。她可以留他几日、几月甚至几年,却不忍留他一辈子,她明明知道他自小就希望能畅游外面的山水,所以无论怎样,结果依然是分离。已经知道结局,再开口,声音都带着点点绝望,“他们都不会再叫我‘长乐’了。如果——连你都不叫我‘长乐’,我都不知道‘长乐’的存在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程荀鹤听完后放在段长乐腰间的手一收,将段长乐拉进怀中,一手顺势为她取下沉重的发冠搂着她,轻吻她的耳边乌发,一遍一遍不停的轻唤“长乐”,每一声丝丝缠缠着矛盾和不甘。
      不见,不见,相思灼心,既见,既见,离情伤人。长乐,我想见你,又不想见你。
      十九岁那年,骁帝曾召见他。“荀鹤,朕于你父亲有愧,于你有愧,甚至于长乐有愧,但在我眼中最重要的段国,如果有一天,长乐为帝,希望你做选择时要慎重,更不要忘了,朕曾经问过的问题。”曾经问过的问题,从那时就在布局,将他们牢牢拴在网中。
      段长乐伸手回抱着程荀鹤,不想看他难过,有些笨拙地开口:“加冠就会取字,如今再叫你‘阿鹤’就不妥了。那些圣贤为你取了什么字?松竹?松云?竹云?”
      程荀鹤闭上眼睛,她的身上没有龙涎香,还那股很淡却舒适的清香,他从南溪为她带回的香,心情莫名好了些,语气也变回平常,却又多了一抹无奈,“是檀云。你从那想来那些乱七八糟的?”
      “那是乱想?‘闲云野鹤’是你们心之所向,‘云’很好猜。‘四君子’是高节之托,人们有常赞你有‘松竹之雅姿’。所以我才会猜‘松’‘竹’,有何不妥?”
      程荀鹤放开段长乐,很认真地注视着她,下定了决心,“长乐,你知道的,‘闲云野鹤’一直是隐士的追求。”
      “我知道,”段长乐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眼,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却轻的像风一样,“我不会——一直留你的。”
      像突然坠入湖底,一室寂静。
      “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不然宫中会乱。我”程荀鹤捡起发冠替段长乐束好长发,拉她起来,又替她理好衣服,迟疑了一下才说:“也该走了。”
      刚转身,衣袖就被扯住。
      段长乐美目睁得大大的,期盼的地看着他,眼圈、鼻尖有一点红,问地小心翼翼 ,她觉得他可能不会答应,“陪我走一段路,可好?”
      他却回答说:“好。”
      她笑弯了眼,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掩住眼里一抹精光,有些得寸进尺的继续要求,“你还要抱我回马车。”
      “好——”这次他答应的格外温柔。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的眼里染上了几分不舍。还记得年少的她也会这般不顾男女之防的要求他抱她,将他逼到无路可退。
      只可惜此次一别,再难相见。即使再见,恐怕也会是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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