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ditor的准则》罗索拉

12、12. 审计是脑力劳工 哪里有压迫

　　每年的11月至下年的4月，是MP的peak season（忙季），这段时间里，审计部门上至Senior Manager（高级经理）下至A1都在四处出差，忙到七窍生烟，基本没个人生活可言，能保证每天7小时正常睡眠已十分幸福。
　　直至青岛出差，罗筱因才算真正领教到MP忙季工作之高强度，在广州时那几次加班都是小儿科了。
　　华东组负责泰安迪欧药业华东地区内控审计和财务报表审计，先从内控审计环节做起，罗筱因主要具体负责成本与费用流程、人力资源、固定资产流程、现金流程的Walkthrough（穿行性测试）。
　　穿行性测试，是了解被审计单位业务流程及其相关控制时经常使用的审计程序，即通过检查一段时间内执行过的某些重点流程各个控制点所留下的文件存档和信息流等，使流程得到再现，从而验证和确认控制是否真实存在并实际运行，现有的控制是否能够防范相应的风险，最终得出控制设计及运行是否有效的结论。
　　白天，罗筱因主要与各流程各控制节点的关键人物进行访谈，让其详细描述其所知悉的各控制环节是如何进行的，以及其如何进行相关控制。
　　比如针对成本与费用流程，访问投资部经理时，他一般会描述当有费用需要发生时，相关同事提交相关流程，由他进行审批。此时他重点关注该费用是否符合公司相关规章制度、金额是否合适、是否有相关比价。投资部经理签字通过后，该流程审批单会流转至财务经理，财务经理审批通过后再由总经理审批，最后由出纳付款。
　　访问结束后，则需要让各关键人物，如投资部经理提供一套完整的穿行性测试样本复印件，如费用审批单，费用记账凭证，费用支付凭证及支持性文件等。
　　一整天下来，罗筱因只离开过一次座位，上过一次洗手间，连水也没喝过一口。
　　夜晚，匆匆吃完饭，罗筱因又开始整理客户提供的科目繁多、数量巨大的样本资料，将各文件之前的钩稽关系对应起来，打上索引号，检查流程控制是否合理和有效，一边审核一边感慨审计真是脑力劳工。
　　只是个A1的罗筱因已然如此，杜艾达和江维琪自然更忙碌。结果出差第一天，三个女人就加班到十二点才回到酒店。
　　在酒店门口，罗筱因停住脚步，说想走一走松松筋骨再回房休息。江维琪说道：“随你。别太晚，争取多点睡眠时间，后面有你熬的。”她和罗筱因同一个房间，杜艾达单独一间房。
　　罗筱因绕着酒店门前的喷泉水池走了一圈又一圈，值班门童好奇地望着她。她有运动的习惯，一天没挪窝确实腰酸背疼，另外，有个消息也让她心中苦闷。
　　外婆生病了。前天她漏接了母亲的电话，后来打回去，母亲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她真想马上赶回去，但不现实。别说只是亲人生病，忙季里，MP多少经理边吊点滴边加班。这是生存的无奈。
　　青岛的深夜寒意森森，漆黑天幕沉重得如同醒不来的梦靥。走了一圈又一圈，罗筱因的身体渐渐暖了，心还是凉的。她想起十六岁那个多雨的暑假，一直圆满的生活首次露出了令人失望的、畏惧的真面目。父母离婚，外公辞世，她与母亲搬回外婆家，狭小的房子里，低头抬头都是三张凄惶伤悲的女人面孔……撕心裂肺的痛楚，浑浑噩噩的麻木，全部从尘封的心底翻了出来。她似乎又看到满眼灰色与白影。
　　外婆会离开我们吗？上帝非要我的生活这样分崩离析吗？
　　其实母亲说过外婆的病不严重，可罗筱因沉浸在假想的悲伤和害怕中，仿佛跌落了一个漩涡，一会扔向左一会撞向右，完全无法自主，母亲的话抛到了脑后。
　　手机响声把她从漩涡中拉了回来。她吁了一口气，看到屏幕显示是柯希文，打起精神接通电话。
　　“史蒂文。”
　　“筱因，才一天没见，I miss you so much（我好想你）。你要出差这么多天，叫我怎么办呀？”
　　柯希文的贫嘴使她的低落心情好转了一点，嘴角微微上扬：“对呀，怎么办呢？”
　　“我想好办法了，就是——到青岛去。”
　　“又在说笑。”罗筱因淡淡一笑，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身，讶异地张大嘴巴。柯希文拉着行李箱走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
　　罗筱因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但感到暖意慢慢从心底泛起，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吧？——这次，她没有拒绝柯希文的怀抱。

　　柯希文并非蓄意而谋。晚上他和朋友喝酒时，想到罗筱因说要出差一个多月才回广州，越想越觉得难以忍受，很想马上见到她，即刻回家收拾行李，定了最近的航班飞到青岛，奔赴她下榻的酒店。在酒店门口，远远看见那个绕着水池一圈圈疾走的熟悉人影，他抑制不住激动，走过去抱住她——像所有童年时收到第一个汽车玩具的小男孩，紧紧抱住不愿放手。
　　柯希文突然追她来到青岛，罗筱因很吃惊，也很甜蜜。应该承认，她对柯希文是动心的，尽管心里还有一个凌煜。面对一个英俊、富有、举止并不讨厌甚至可爱的青年热烈的追求，如果说毫不动心，未免矫情。但这之前，由于柯希文非同一般的家世，罗筱因并未把柯希文的追求当真。她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的家世，被他顾左右而言他绕开了。他不愿明言，更从侧面印证他家世的非同一般。
　　动心很简单，结合可不简单。不同世界的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那么巨大，比起凌煜对她的冷漠更难逾越。若是十几岁的年纪，罗筱因不介意谈一场只争今夕的恋爱，放肆地哭或笑，就像投入到对凌煜的恋爱，反正有的是青春可以挥霍。可经过这么些年，她已经沉静下来了，刚步入职场，有一份令人羡慕的好工作，准备大展拳脚，思考问题也成熟起来。投入恋爱的精力和投入工作的精力是成反比的，如果这份恋爱不会开花结果，毋宁不要开始。
　　然而柯希文又追到青岛，这份热情委实令人难以抗拒。她的心防开始瓦解了。以至于在眼窝深陷的杜艾达和江维琪面前，竟显出些容光焕发的愉快模样。
　　各人心事各人知。罗筱因一扫因工作繁忙和外婆生病的烦闷心情，江维琪几个月来跟着杜艾达做项目，日日受斥，情绪愈发糟糕。正应了一句话：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她和杜艾达的矛盾日益激化。
　　“维琪，你说内控样本测试做好了，我还以为你效率提高了这么多，可是翻了几页，简直一塌糊涂！”杜艾达将内控样本测试底稿扔到江维琪面前。“样本的凭证号根本没有填写，别人怎么看？还有，几个流程控制节点的关键人物说的话和往年都是一样的，你到底有没有做访谈？”
　　江维琪翻了翻，不服气地说道：“这些凭证号看都看熟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对哪个。访谈嘛，确实没有每个关键人物都做访谈，他们也忙，追着访谈他们也烦。每年访谈讲的东西都大同小异，又何必较真？再说了，你要得那么急，还要每个细节都做到跟教科书一样，那可能吗？”
　　杜艾达气得要命。“我说一句你顶十句，事情没做好你还有理了？”
　　她们三人单独在会议室里办公，争辩的声音引得经过会议室门口的人偷偷张望。罗筱因觉得在甲方的地盘吵闹太影响公司形象，可这俩都比她高级别，不好直说，便故意咳嗽几声提醒一下。无奈杜艾达和江维琪吵得很投入，任她咳嗽来咳嗽去，只拿她当空气。
　　“女人就是麻烦。”
　　下榻到同一家酒店的柯希文要罗筱因陪他吃饭“洗尘”，闲聊时听说了今天的事，得出这么个结论，一看她脸色不对，连忙转弯。“你例外。”
　　“多日来的压力，像山洪倾泻一发不可收拾。”罗筱因叹气，“哎，搵食艰难（广东方言，意为生活艰难）。真羡慕你们这些富二代，天天玩耍，无忧无虑。”
　　“怎么说话呢你？我可是个积极上进的青年，在广州也是天天忙着处理公司业务的。要不是因为想你，才不会跑来青岛。”
　　罗筱因心里快活，叉了一块切好的牛扒到他盘里。“你对每个朋友都这么热情？”
　　柯希文瞪大了眼睛。“怎么又是朋友？发生了那件事，应该是女朋友才对啊！”
　　他声音很大，引得好几个人向这边张望。罗筱因感到难堪，说道：“你别那么大声行不行？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就成你女朋友了？”
　　柯希文说道：“别装傻，发生什么事你也知道，你来说。”
　　周围的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罗筱因自然知道他意指何为，以她个性，根本说不出“你拥抱了我”这样的话，不说，又显得似乎发生了更深度的事情。接触到柯希文笑眯眯的眼神，她意识到他在使坏，佯怒地将牛扒叉回，说道：“什么事也没发生，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