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旧梦之欢情薄》珊荻花

6、玩伴

　　墙上的自鸣钟虽是上一个时代的产物，在这个时代却仍旧谨守着本分，此时此刻粗笨的钟摆来回晃动了几下，发出了“当，当，当”三记沉闷的响声，向屋里的人宣布下午三点的到来。
　　二楼的偏厅里，沈爱琳正倚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瞧着一群婆子丫鬟替她整理行头，挑选今晚参加宴席要穿的礼服。她们已经挑出好几套礼服来供她挑选，而她又总能挑出不好来否决这些华服。若是存了心要寻一件衣服的错处，还不容易吗？
　　沈爱琳正思量着该如何逃过今晚的宴席，忽听一阵如风的脚步声，不知是谁这般迫切地朝这里走来。正寻思着，来人已至门口。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西装革履，连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有着超越年纪的沉稳和踏实。此人便是那老管家冯福的儿子——冯阿吉。
　　绕是在这婆子丫鬟乱哄哄的阵仗里，冯阿吉第一瞧见的依旧还是沈爱琳。一晃四年，她美丽依旧，更添了卓越的风姿。他在门口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作势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沈爱琳低着头摆弄着手指，其实她早瞧见他了，只是心上还在怪他今早没来接站的事，所以才佯装没瞧见，不肯先去理睬他。现下见他似呆头鹅般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口，心头一软，遂打发了婆子丫鬟们先出去，抬头望向那男子，揶揄道：“总立在门口作什么？难不成再不进我的门了？”言毕，瞧见他急着要辩解又不知从何开口的窘态，终还是松口说道：“还不进来，都挡到别人走路了。”
　　冯阿吉如释重负般走了进来，立在沈爱琳身边，开口说道：“我知道你生气，气我没去火车站接你，是不是？”
　　沈爱琳心想这个呆头鹅这几年倒有些长进，竟能猜着自己的心思，忍不住想发笑，但面上还是绷住了。阿吉见她不做声，继续说道：“今天是我头一天上班报到，而且这差事是老爷作保推介的，不敢敷衍，所以才……”
　　沈爱琳不愿再听他说这些，不耐地打断道：“你说的这些福叔早都告诉我了。你怕辜负爸爸的保举，又或是怕耽误了自己大好前程，和我有什么相干！”说完，别过脸去不看他。
　　阿吉见状，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终是绕到她面前，继续解释道：“我就知道你会不高兴。今日办公的时候我也一直心神不定，下午便早早告了假，跑来向你赔罪。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都要去车站接你。害你气了一上午，都是我不好。”
　　沈爱琳见他半跪在自己面前，满脸焦急，额上都沁出了汗珠子，又接二连三地赔着不是，“噗”地笑出声来。阿吉见她笑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松了口气，说道：“我的好小姐，算我求求您，可别在置气了。”一边说着一边朝沈爱琳作着揖。
　　沈爱琳被他逗乐了，却不肯服输，强辩道：“谁生气了？我逗你玩呢，你瞧你跟个小狗似的，真可笑。”
　　阿吉陪笑道：“只要能博你一笑，扮小狗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还顺势学小狗“汪汪”叫了两声。
　　沈爱琳心头一暖，阿吉还和小时候一样待她这么好，心甘情愿被她欺负。思及此，遂柔声道：“你记不记得自己以前说过无论什么事都会依着我，顺着我，事事都会以我为先，一直对我好。”
　　阿吉道：“当然记得！有皇天后土为证，怎么能忘！”
　　沈爱琳又道：“我不喜欢你那么害怕得罪我父亲，处处端着小心。也不喜欢你变成那种一味追逐仕途经济的人。”
　　阿吉听她话里尽是孩子气和任性，心中不免觉得好笑，嘴里却依旧哄着：“我承认我是有抱负心，希望有一番作为，好光耀门楣，可我绝不会变成你不喜欢的那些只重前程不重感情的人，我保证，好不好？”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一只手要发誓。
　　“好吧，暂且信你这回。”沈爱琳又追问道：“那你还怕我爸爸吗？”
　　冯阿吉本以为敷衍了过去，岂料她还记着这一茬，无奈道：“老爷待冯家有恩，况且又是我的恩师，我顺着他的心意也出于对他的尊重啊。”
　　沈爱琳心想着一定得想个法子让他改了这个毛病才好，忽地灵光一闪，故意不依不饶道：“可你是我的，若你事事顺着父亲，我会不高兴的。你瞧，你害得我这一早上都没兴致。我可不管，你得赔我。”
　　冯阿吉已经很久没见过她撒娇的样子，那种娇俏可人的模样让他心旌荡漾，满口答应赔什么都心甘如饴。
　　“让我想想管你要些什么好，”沈爱琳故作沉思状，其实她早就想好了这一举两得的法子，“我今早坐车一路回来，发觉这上海滩真是变了不少。不如就罚你从现在开始陪着我到处闲逛去，如何？”
　　冯阿吉有些犹豫，现下已经过下午四点，这一闲逛只怕要误了晚上老爷的宴席，可刚才自己已经满口答应，现在要推脱恐怕来不及，支吾道：“现在时候不早，这会儿再出去怕耽误了……”
　　沈爱琳哪里还由他分说，抢白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准赖皮，快走吧！咱们呀，早去早回。”说完，就拽着阿吉的胳臂往外走。